<noframes id="xj53v"><form id="xj53v"></form>
<address id="xj53v"><form id="xj53v"></form></address>

      <em id="xj53v"><address id="xj53v"></address></em>

      <address id="xj53v"><listing id="xj53v"><menuitem id="xj53v"></menuitem></listing></address>
      <noframes id="xj53v">

        <dfn id="xj53v"><listing id="xj53v"><cite id="xj53v"></cite></listing></dfn>

        主頁文學小說其他連載
        文章內容頁

        川江女兒紅(第一回 興隆場古今話興衰 薛振川仗義收養女)

      1. 作者: 唐勝才
      2. 來源: 古榕樹下
      3. 發表于2020-06-27
      4. 閱讀171207
      5.   第一回 興隆場古今話興衰——薛振川仗義收養女

          興隆場是川東榮昌縣川南瀘縣與隆昌縣交界處的一個小場鎮,整個街道長不過兩華里,寬不過十余步,最窄處恐怕只有七八尺寬。街道沿著彎曲的瀨溪河,依山傍水而建,遠處看去就像一條大龍躺在河邊,頭在東,尾在南。在街道的中心,有一條不寬,也不很深的溪溝,有人叫它古佛溪,又有人叫作龍水溪。這條溪把興隆場分成了東南兩部分。南邊屬川南的瀘縣管轄,東面屬川東的榮昌縣管轄。

          別小看這只有百余戶人家的小場鎮,商店、飯館、酒肆、茶樓、客棧、錢莊、當鋪、作坊、工廠、學校、妓院、賭場、衙門、樣樣俱全。而且這些機構和鋪面都是重復的,南邊有,東邊就有。比如說,南邊剛辦起一個萬家樂鞭炮廠,東邊不出三天,就會辦起一個樂萬家火炮廠;東邊剛辦了一個醉八仙大酒店,南邊同樣不出三天,也會馬上辦起一個八仙醉大酒樓。

          東南兩方互相對立,又互相攀比,競爭的結果,反而促進了興隆場的場鎮建設和經濟的迅速發展,使興隆場真正成了名符其實的興盛昌隆的富庶之地。

          川東川南兩方不僅在經濟上比著干,在文化教育上也互不落后,川東先在東街尾辦了一個棠香學校,設小學六個班,中學三個班,聘請了縣中有名望的棠香中學的老教師胡湘云來當校長,其他十余個教師也全有初高中以上畢業文憑,一下子就把川南的學生拉了三百余人過來。川南方哪甘落后,他們立即選定校址,在三圣廟的基礎上,另新修了十間青磚教室,透明玻璃大窗戶,干凈整潔。還平起了一個大操場,學生不僅上體育課,還上音樂課、美術課。校長是從瀘州小市聘請來的,卻是一個思想開放、知識淵博的年輕人,名字叫鄭天翔。他帶來的幾個男女教師都是瀘州師專畢業的,他們到了興隆場,穿上短衣短褲,把籃球一打,頓時吸引了不少的學生,盡管有些家長擔心自己的子女去風化壞了,但終拗不過子女的追求,同意讓孩子們進了屈子中學,這一來,不僅川南的學生回到川南去了,還倒拉了許多川東的學生過去。

          川南方大獲全勝,趁熱打鐵,又辦起了一個川戲玩友班子,白天晚上都在各個茶館搞座唱,吸引了好多茶客。川東方不服氣,派人上成都,下重慶,請來了大戲班子的名角作老師,組織了一個規模不小的川劇社團,不僅可以唱折子戲,還可以唱全本戲,不僅可以演文戲,還可以演武戲,生旦凈末丑一樣不缺。還在鄉公所院壩修了一個大戲臺,四大圓柱,雕龍刻鳳;房頂勾心斗角,琉璃瓦封檐,煞有氣魂。院壩平成一個斜坡,鋪上石梯,一次可以容納二千人,這一下,便把川南坐唱班子抵死了,使他們一下子失去了三分之二的聽眾。但半年之后,在川南的鄉公所內,一座更漂亮的戲臺誕生了,除了院壩中有石梯子供人坐之外,還在戲臺兩邊修了雅座包廂,專供有錢的老爺太太、奶奶小姐們使用。這興隆場方圓十余里,大戶人家恐怕就有七八十戶之多,雅座一搞,他們都往川南跑了,川東這方又開始冷清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川南方面始終沒有占上優勢。就是古佛溪上那座連結東街和南街的石拱橋。這座石拱橋并不算長,長,不過四十余米,寬,也不過三米多一點,只有一個橋孔。就是這座普通的橋,川東人卻在這里設了三百年的路卡了,設路卡干什么?收錢唄!除了空手人免收過橋費外,背背兜者過一次收一分,挑擔子者一次收三分,騾馬雞公車一次收五分。商人多加五分。莫看三五分一角錢,一年下來,也要收上好幾千塊錢,鄉公所拿來作公益開支還花不完,免除了當地老百姓的某些捐雜費。弄得川南方面的官員們又眼紅又嫉妒,每次區鄉換新官來上任,都要為此事先鬧騰一番,往往在關鍵時刻,川東方面才不慌不忙的把那張已存了三百年的契約給新官員看,最后川南來的新官員便啞口無言了,只好悻悻而去。

          原來,這座橋是明朝末年崇禎年間修建的。在未修拱橋之前,這是一座木板石墩橋。在木板石墩橋之前,傳說是座石板石墩橋。那為什么石板橋會變成木板橋呢?這里有一個傳說故事。在很久以前,興隆場只有幾間幺花店子,那時叫兩河口。一條大河,一條小溪便把東南西北的路全中斷了。有一個富豪人家,主動出資,決心在古佛溪上修一座石板橋,連通東南方的道路。于是他召集了十幾個石匠,開山采石,兩個月功夫,一座十孔直板橋就要竣工了。這一天黃昏,從東邊一瘸一拐的走來了一個老太婆,走近一看,又駝又麻,丑陋無比。

          丑婦人她直直地走到富豪人跟前,毫無禮貌地說:“喂,聽說這橋是你出錢修的,能讓我先過去嗎?我這腿又拜,背又駝,走路又慢,天黑了,我還要趕到榮昌羅漢寺去吃齋飯哩。”

          富豪人見她長得又丑陋,穿得又骯臟,說話瘋瘋癲癲,心頭便很不高興,一口拒絕道:“不行,橋還沒有完工,就是完了工,你也不能過,我要等榮昌和瀘縣兩個縣的縣大老爺來剪了彩,你們才能過。”

          老太婆不滿意地說:“縣官是人,我們窮人就不是人哪?修橋補路,為民造福,原來你是為官修橋,我看你這橋一輩子是修不好的。別擋著我,我要過去!”

          富豪人自己不愿動手去拉她,怕臟了自己的手,對石工喊道:“龐老師,翁石匠,把她擋倒起,不讓她過!要耍橫,就把她捆起來送到官府去,關她個九九八十一天,餓她個七七四十九天,看她還歪惡不歪惡!”

          老太婆自己卻站住了,說:“不讓過,我就不過,羅漢寺在我背后,我轉身飛過去。”

          “女瘋子快走!別在這里哆哆嗦嗦的!”幾個石工連推帶拉的把老太婆趕走了。

          沒隔多一會兒,又從南邊走來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她也徑直走到富豪人跟前,嬌滴滴地說:“官人,我要過河去,這橋又沒有修好,我怕!我怕!你能不能送我過去嗎?”

          富豪人一見眼前站著個花容月貌的年輕娘子,這娘子如何之漂亮?他一時無法形容,只有用說書人的話來描繪她了:

          兩彎畫眉似初春柳葉,一對杏眼含露秋波。不擦粉脂,猶如三月桃花腮。檀口輕啟,暗帶月意風情。嬌滴滴,若可勾人魂魄。纖腰裊娜,格外妖嬈,不肥不瘦,不短不長,恰似神女下凡塵。

          富豪人一下看呆了,久久沒有了反應。

          那娘子又催了一句:“官人,你帶路呀!”

          富豪人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說:“我帶路,我親自送你過去!”他對石工們吆喝道:“大家讓開,暫時停一下手中的活路,我要送這位娘子過橋去!”

          娘子啟齒笑道:“官人,聽說,這橋現在不是不讓過人嗎?要等明天兩個縣的縣大老爺剪了彩之后才可過人呀!”

          “是,不,不是!今天仙姑先到,應該讓你先過,縣大老爺算啥子東西,我出的錢,他們來出風頭,呸!我才沒閑功夫伺候他們哩!仙姑,請!路不平的地方,我牽著你走,再不平,我背著你走哈!別看我四五十歲了,精神充沛得很,嘻嘻!再娶一個娘子也沒來頭的!”

          年輕娘子沉下了臉,說:“你捐款造橋本是樁好事,但對人心存二心,不懷好意,你這樣的人,一輩子也修不好這座橋的,不斷則垮,不垮則斷。”少婦說罷,轉身忿然離去了。

          少婦剛一離去,所有的橋面石咔喳咔喳一陣響,全都斷為兩截,通通掉進了溪溝里。富豪人明白自己遇到觀音菩薩來顯靈了,慌忙朝南方跪了下去,一個勁兒地認錯,請求寬恕。過后又叫人抬來一個結實的石板放上去,可第二天一早,石板又斷為兩截。眼看兩個縣的縣令同時就要來了,又叫人趕快加工十塊石板放上去。晌午時分,兩個縣的縣令同時雙雙來臨,富豪人不曉得先迎接哪一個為好,只好跑到第五洞橋的橋面上,在橋中心迎接貴賓,可他剛一站上去,橋面石轟的一聲又斷了,把富豪人沖進了瀨溪河,吃了滿滿的一肚子水。于是有人便把這座橋叫斷橋,又叫做觀音橋。

          到了明朝崇禎十七年的夏天,大西王張獻忠帶領一撥隊伍去成都,路過此地,正碰上洪水把橋全沖斷了。又聽了鄉親們敘說這斷橋的來由,感慨地說:“這又是一個懲辦刁民的故事,很有意思。我張獻忠一生就恨這種兩面三刀,口是心非之惡人。那個為非作歹的有錢人應該懲辦,但橋不該折斷,觀音也有不對之處喲。這樣吧,我出錢,重新修好這座斷橋。我不信,一條小小的溪溝就把川東川南兩地隔斷了。橋修好后,我另有五十兩黃金作獎賞。并官升三級。”張獻忠布置完畢,然后派人臨時搭了一個木板橋,率領他的隊伍浩浩蕩蕩朝成都開去了。

          重賞之下出勇夫。川東的一個姓古的石匠當即承攬了這個工程,他帶領的幾十個徒子徒孫,在斷橋邊安下了營盤。他仔細地觀察了這里的土質,認為原來被沖毀的原因是土質松,經不住洪水沖擊。要保住大橋橋墩的穩固性,必須深挖橋墩基礎。于是,便帶領大家挖起橋墩來。這天中午,第五個橋墩剛要挖好,卻發生了大塌方,有四個徒弟被埋在了土里,正在危急之時,幸好來了一個力大無窮的和尚,跳下深坑,搬走了石塊,救出了四個石工。又拿出數張狗皮膏藥,給受傷的石匠貼了。爾后對古石匠說:“地基用不著挖這么深,關鍵是要改變橋的樣式,平板橋經不住山洪的沖擊。”說話期間,正巧有一個唱鼓書的藝人在此路過。和尚從藝人手中奪過鼓來,用手指輕輕一頂,便把皮鼓戳穿了,然后往地上一放,說道:“皮鼓雖小卻能承千斤之力,洪水又奈它如何?”說罷,便揚長而去了。

          那唱鼓書的藝人一面嶄新的皮鼓無端被和尚戳破,吃了虧,追上去要與和尚論理討賠償。和尚站住了,笑道:“阿彌陀佛,貧僧云游四海,為民傳經送佛,普度眾生,不曾有一個銅子,叫我拿啥子來賠償你呢?這樣吧!你回去告訴石匠師傅,就說這橋叫鼓橋,無鼓不成橋,鼓的功勞不小,叫他分上二兩黃金于你。”

          先不說唱鼓書的藝人如何向古石匠要錢之事,只說古石匠拿著破鼓左看右看,忽然悟出了一個道理,賡即改變了造橋方式,不到五個月的時間,一座長十二丈,寬一丈的石拱橋修好了,它聳立在古佛溪兩岸,從遠處看,宛若一道美麗的彩虹,把川東川南連在一起。古石匠興致勃勃地趕到了成都去領獎賞,沒想到大西王張獻忠幾天前在川北的西充戰死了。去領賞的幾個石匠卻被視為張獻忠的余黨,一并被砍了頭,作了遠方的異鬼。

          人們為紀念這位卓越的石匠,把鼓橋又改成了古橋,并在橋的東頭為他刻了一個石像。又怕清廷清查,便把石像埋在了橋頭的山坡上,為了照顧古石匠的遺孤,川東南的官員們商定,并簽定了一個永久性的協議,讓川東方設卡收費。所收錢款全部交給古的妻子,用來撫養后人。這樣沿習下來,便成了規矩。后來,古石匠的后人搬走了,但收費并未中斷,只是所收的錢充公了。川東人不僅有了錢,而且還為擁有這座橋和出了一個古石匠而自豪。所以,川東管轄的這片土地,正規的叫法不叫興隆場,也不叫興隆鄉,而是叫做古橋鋪,滿清時叫古橋里,現在叫古橋鄉。但古字卻讀成苦字,其中的原因不用說,大家都明白。

          當然,川南人也有值得自己自豪的地方,順著瀨溪河往下走約兩百米,在河流的拐彎處,有一座近三百米高的山巖,山巖三面環水,四壁陡峭,只有一條路可以通上山去,至半山腰有一個天然的山洞,在外面看,山洞并不大,可進去一看,卻是另一番景象了。洞子又寬又大又高,里面龍獅馬象,雞飛燕舞,一應俱有,千奇百怪,栩栩如生。更令人稱奇的是,有一座巨大的鐘乳石,潔白透明,卻非常像一尊千手觀音,面前還有一塊天然的拜臺石,只要你走攏拜臺石,往石板上一跪,石板就會發出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令人興奮不已。每年每天都有許多人來參觀游覽,燒香拜佛。香火鼎盛時期,人數不低于千口以上,川南人見有利可圖,便在山腳下修了一座牌坊,在洞口旁修了游覽亭,在山頂上修了一座寺廟。這山取名觀音巖,這洞便叫觀音洞,寺廟便叫觀音廟。這里原來沒有鄉場埔店,川南人為了利用地勢資源,便在這里修了幾間房子,從附近的天堡里劃出了一片土地,在此新設了一個行政機構,取名為觀音里,后來房屋店鋪多了,又取名叫觀音鋪。現在改為鄉,又叫觀音鄉了。

          兩個鄉都有自己的名稱,為什么又都同時喜歡叫興隆場呢?據說在南宋時期,這里出了一個抗元的英雄,名字叫王興隆,他是王堅的侄兒,布防堅守川東大門,元軍攻到此處,他以瀨溪河和觀音巖為屏障,堅守了二十余天,最后糧盡無援,被元軍攻破,王興隆戰死在瀨溪河旁,為紀念他的英雄不屈的精神,把這地方改名叫作了興隆場。興隆場歷史悠久光彩,吉祥如意,同時包括了兩鄉的店鋪,喊起來反倒順口些。一場三名,這在全川也是少見的。

          這兩個鄉都是大鄉,人口都在兩萬以上,都不低于二十個保,兩百個甲,土地也超過了三萬畝以上,況且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加之人們勤快,本份,任勞任怨,莊稼做得好,打下的糧食比起其它地方要多一些。很遠的人提起興隆場,都會羨慕地翹起大指拇,連說三聲好!

          古橋鄉的鄉長姓夢,名偉乾。夢是古橋鄉的大姓,據說是四川的本姓,已有二千年歷史記載可供人考究了,不管是以前的里長,還是現在的鄉長,歷朝歷代都是由夢姓人家擔任的。

          而觀音鄉則不同了。這些土地生息了幾十個姓氏的人,鄉長這位子,過去都是輪流坐的。只是清朝末、民國初這十幾年以來,鄉長一職始終掌握在屈家手里。這屈姓人家過去在觀音鄉還不算大戶人家,而且在這里扎下根基的歷史也不長,可二十年后,屈姓人家卻占去了該鄉三分之二的土地,成了該鄉的第一大戶人家了。當時有一些好閑者湊了一首打油詩曰:

          觀音鄉,十大姓。方曾李,袁高秦。
          蔣晏唐,黃區殷。吳胡賈,甘趙鄧。
          后來者,屈頭名。人丁旺,上千人。
          土地寬,有萬頃。房屋多,五十村。
          方家沱,改屈坪。區家壩,成本營。
          曾灣爭,被鑄平。黃垇乖,結成親。
          唐家巧,得金銀。四牌坊,像座城。
          美太太,多如云。吃不完,穿不盡。
          出門來,一大群。惹不起,躲不贏。
          百里外,問地名。屈字頭,占對成。
          老地方,改了姓。董家灣,抱不平。
          一把火,歸了陰。縣區鄉,全掌印。
          你有冤,莫去伸。伸拐了,惹禍根。
          一家子,活不成。一姓人,全死盡。
          …………

          這打油詩很長,這里暫抄錄幾句,也可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了。

          那屈家的惡勢力這么大,薛振川一家來到興隆場又如何呢?讀者一定急著打聽,請容我慢慢道來。只說薛振川帶領一家大小五口人來到了觀音鄉十里沖,妻子吳月珍的祖籍吳家咀,住進了左邊的兩間茅草房里。先在鄉鄰們的支援下,借了一些糧食吃著。薛振川有一身好石匠巧木匠手藝,就在附近的幾個保甲替人干活,掙一些零花錢,而吳月珍則帶著女兒蘭花大門不出,專心在家績麻線賣。這地方緊靠榮昌與隆昌兩縣,有商人在大量收購麻線。價格也不低賤。方志言:“榮隆二昌出麻布”。這麻布又稱夏布,粗織布可織口袋,精細品可以織成蚊帳和衣料,不僅供當地人用,還大量出口外國,被他們拿去織成了最豪華的衣裳和裝飾品。母女倆一天績下來,也能掙七八角錢。除了績麻線,吳月珍每年又養了兩頭母豬和一頭肥豬,這母豬屬榮昌豬種,一身雪白,架子高大,奶頭多,一年可產兩抱,一抱一般可產仔七八頭,多至十余頭。一年下來也可掙上百余塊錢。后來,蘭花又攬上了一些蜀繡活,為興隆場夢記綢緞鋪繡被面枕頭等,一年下來,收入竟超過養豬績麻線。一家人起早貪黑,勤干苦做,六年時間過去了,薛家竟奇跡般地擺脫了貧困,日子越過越松活了。不僅新修了兩間房子,一間臥房,一間灶房和三間豬圈,還在瀨溪河邊買下了三畝多田土。這本是幾塊白蟮泥,產量又低,一般人都瞧不上的。薛振川把它買過來,使勁地往田里下豬糞,草木灰,硬是把它改造過來了,這兩年,一畝單產竟打了五挑滿籮。本村近鄰,誰不夸贊他們倆口子能干。薛振川為人處事,一講義氣,二講謙和,三講信譽,從不為一點雞毛蒜皮之事,與人爭吵、拗執。不僅窮鄉鄰們擁戴他,甚至連稱霸一方、傲氣盛人、很難結交的屈家的人都佩服他,說他是一條好漢。由此,薛振川竟放棄了再回江津縣白沙場的打算。

          去年冬天,他被四牌坊的總管家蔣貴善叫到四牌坊去,老主人屈長鑫對他說,他的五兒子屈正(屈寶駒)明年八月十五要娶親,準備新建一座莊院,地方選好了,在嘉門鎮東面的桂圓林。叫他去當總掌墨師,工錢一年一萬五千元。

          薛振川聽了,又驚又喜,屈家把這么重的擔子交給他,工錢還這么高,真是走遍天下也難找的好事呀!可是仔細一想,這活路接不得,屈家的人太挑剔,到時候活路好干錢不好拿,還是不去的好。于是,找借口推辭道:“老太爺,本人手藝粗淺,沒有擔當過如此大任,恐怕有負重托,您老人家還是另請高明吧!”

          屈長鑫笑道:“哈哈哈!薛老師實在太謙虛了,你搬來十里沖五六年了,你的手藝和你的為人我是十分清楚的。你就不要再推辭了,這杯酒你是能喝下去的,不是真的叫你喝酒的,這個大墨你是完全可以掌好的。當然,到時候莊園修好了,我是要專門請你喝酒的。來鳳,去叫胡師傅再炒兩個菜來!我要陪薛師好好整幾杯。你是耽心我們挑剔,錢不好拿是不是?這不要緊,我先付三分之一的工錢給你,這樣總放心了吧?說實話,手藝人到處都是,老的少的,咱興隆場不低于一百個人吧,光十里沖就有蔣石匠、晏木匠、鄧漆匠,他們的手藝都不錯嘛。我為啥子不請他們?不是他們不想去,是我看不起他們的人品。我如今只瞧得起你的為人處事,愿意和你交朋友。再說了,這莊園是給寶駒修的,聽說你們還是好朋友,難道不愿幫朋友的一個忙?”

          薛振川被說動了,他和屈正屈寶駒的確是一對好朋友,已經交往快三年了。他問道:“那屈區長為啥子不親自來?”

          屈長鑫說:“這段時間,他正和他堂客王玉打脫離,把婆娘送到瀘州城里去了。再說,這五兒長大后,一直不肯回家來,上任當區長和鎮長快三年了,只回過三五次家,回家來也只是晃一趟就走了。他的事呀,說不清,時時處處還要我們大人操心,看在你們是朋友的份上,你就幫他一把吧!”

          薛振川一揮手,拳頭一捏,肯定地說:“好吧!我去,不過,工錢我不先要,無功不受祿,看好了質量以后再付錢也不遲。”

          薛振川領了任務,帶著一幫子石匠、木匠開進了桂圓工地,干到過年,回家呆了幾天,初四又上了工地,干到三月初八,整整三個月沒有回家一趟了。

          修房的人希望無風無雨,天天晴朗;種莊稼的人卻希望三天兩雨,陰晴適當,不能久晴,也不能久雨,更不能淫雨。久晴必有久雨,久雨必有水災。川東南這一帶地方,雖說江河縱橫,水源豐富,卻很少鬧水災,旱災卻一個接一個,一年中不是伏旱便是春旱。據歷史記載,川東南一百年中,大的水災有十次,旱災卻有三十余次。去年夏末,老天爺又翻臉了,先是鬧了一下秋旱,隨著又是鬧冬旱。整整九個月了,老天爺不但沒有收斂旱魔的意圖,反而放出了風魔、蟲鬼和瘟疫來肆虐。那燎人的火風一天比一天刮得緊,眼看著一塊塊水田里的水被刮走了,裂開了一道道腳板寬的縫,緊接著一口口堰塘、水庫也焦干見了底。去年播下的油菜、小麥和葫豆,干燥處,種子未發芽,潮潤處,種子發了芽,卻開不了花,開了花的卻結不成果。那油菜葉、葫豆葉經火風一燎,成了一片片焦葉,成了一根根枯桿。那蝗蟲們也不甘落后,爭先恐后地撲向那可憐的帶著病體的綠色植物,所到之處,狂啃亂咬,莊稼們霎時間只留下一片光禿禿的桿桿。

          旱情越來越重了,居住在山上的人們恐慌了,居住在平壩上的人們也恐慌了,現在連居住在瀨溪河的人們也開始恐慌了。他們眼睜睜地望著瀨溪河水一天比一天減少,再看不見龍水的鐵器、榮昌的白豬一船船往瀘州大河送了,同時也看不見自流井的鹽巴、內江的白糖及小市的草席一船船往上游拖了。那纖夫的隊伍不見了,那多情多義的船工號子嘎然消逝了。

          薛振川這兩天人在嘉門鎮,心卻早飛回了吳家咀,幾個月未回家,他有太多的耽心和牽掛了。幾天前,他聽幾個從貴州逃荒來的人說,貴州發生大瘟疫,死了好多人。又聽從巴中、達縣逃荒來的人說,川東川北遭了大旱,糧食顆粒無收,草根吃光了,樹皮吃光了,連仙米也找不到地方挖了。饑民成群,餓殍遍野,好凄慘喲!可是,官僚軍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照樣抓丁催糧,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你打我殺,坑害百姓,只好逃到這里來了。

          薛振川聽了人們的哭訴,自然想到自己的家人,決定回家去看一趟,看看有什么事情沒有。正巧,今天是妻子吳月珍的三十四歲生日,給妻子做一個生,也盡一盡丈夫的責任和情誼。于是便向桂園的主人屈寶駒請了幾天假,說是要回家去幫助車水栽秧。

          桂園正在緊張的施工階段,屈寶駒當然舍不得薛振川離開,但一想到人家一家今后要吃飯要生活,豈敢隨意阻攔。春天不栽秧,夏秋望光光。季節不饒人,還是讓他走吧!于是,放了他十天假,并預付了五百塊的工錢讓他帶回去,好在抗旱栽秧中派上用場。

          薛振川感念主人的仁慈,說定七天之后保證回來復工。于是,帶著他新收才一年的徒弟,也是未來的女婿袁永泉,兩個人高高興興回家去了。

          倆人路過大街時,薛振川給妻子吳月珍買了一節紅花柞絲綢,給大女兒蘭花和聞香合扯了一件花府綢,給兒子扯了一套白紡綢。在薛振川買布的時候,袁永泉偷偷地買了一對翡翠手鐲,準備拿回去送給他的戀人薛明蘭。薛振川又買了兩節白洋布送給他的內弟吳月良和內弟媳王金萍。

          兩個人出了鎮口,已不見去年那草長鶯飛、百花盛開的繁榮景象,只見翠竹蔫萎,青草枯黃,一股股熱浪撲面而來。那逃荒的隊伍一群接一群,挑筐背簍,拖兒帶女,哭哭哀哀,樣子十分凄慘。一打聽,他們都哭訴自己的家鄉自去年以來,遭了奇重干旱,草皮樹根,甚至連仙米也吃光了,家鄉已不能再生存了,準備舉家搬到大河邊去生活。薛振川看著那些可憐的老人和娃兒,忍不住要給上一點錢以示同情。

          袁永泉見師父一路給錢救濟災民,提醒道:“老師,你把錢都散光了,回云怎么向師母交待?”

          薛振川笑笑說:“你這個娃兒,師母又不是那種小氣人。錢這東西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找來就是要用的,用在點子上,可以救活一條人命,這樣的好事,你師母不但不會怪罪我,反而會表揚我咧。”

          袁永泉點了點頭,說:“師母是個大善人,也許不會計較的。可惜我們的錢太少,需要錢的人太多呀,我們就是把身上的錢掏光了,也周濟不了這么多的災民呀。哎,他們當地政府為啥子不管呢?”

          薛振川感慨地說:“依我說,他們當地的政府就很有問題,這么多災民往外逃,難道他們沒有看見?年成好的時候,他們就拼命的加租加押,恨不得一年收夠二十年的稅租,如今百姓受了災難,他們就裝起了眼睛瞎,耳朵聾,嘴巴啞,讓老百姓自己去苦苦掙扎。”

          袁永泉說:“我看全天下當官的人簡直是黃鼠狼吃寡蛋——沒一個是好的。啥子省長啊、縣長啊、還有那區長、鄉長,特別是那些保長,一個比一個壞。”

          薛振川不同意徒弟這種說法,他責備說:“你這個娃兒,不要把話說得太絕了,一桿桿打死一朝人,跟我年輕時一個脾氣。上面的官員好與不好,我們只是聽別人道聽途說,但下面也有許多好官嘛,像咱們區咱們鄉的屈區長、屈鄉長這些人就不錯嘛。他們能體察民情,廉潔奉公。眼下咱嘉門區、觀音鄉、古橋鄉就比其它地方要好一些嘛,災民至少目前沒有,憑這一點,就該說一個好字。”

          袁永泉爭辯說:“我看老師是被屈家幾爺子的假象迷惑了。俗話說得好,南山的老虎要吃人,北山的老虎也要吃人。他們不會比別人好的。要說好,為啥子大興土木,營造公館,他們的錢是從哪里來的?還不是搜刮倒咱老百姓的。”

          薛振川干涉道:“永泉,你不要打胡亂說,屈家的人沒有怠慢過我們,連重話都沒有講過我們一次,這樣的官兒在哪里找?至于他們為啥子大興土木修莊園,這是他們的本事,要問他們的錢是從哪兒來的,人家田土廠子多呀。不曉得就不要亂談,這是我們為人處事的原則。”

          袁永泉仍然不服氣,說:“十里沖自從屈家搬來后,大家都吃盡了苦頭,誰不恨他們呀。”

          薛振川說:“我們大家團結起來致富,有吃有穿有住有錢花,啥事都不求他們,這才是正理。”

          二人邊說邊走,不覺來到一座松柏掩映的山坡下,見許多人扶老攜幼,往山上涌去,薛振川想今天雨壇寺并沒有什么神佛菩薩誕辰節日,他們去趕什么廟會呢?一打聽,才曉得是寺里的智聰大師今天要開齋,專門救濟從外地逃難來的災民們,并要為當地的黎明百姓設壇求雨,以早日解除目前百年不遇的大旱災。

          薛振川前幾年曾在雨壇寺里干過幾次維修活路,和寺里的主持智聰大師很談得來,日久,二人便成了莫逆之交。今天,他很想去看看他,無奈時間已不早了,還是先回家吧,等幾天回嘉門鎮時,專程去拜訪他。他正要邁腿離去,卻見一個小女孩正可憐兮兮的望著自己。這小女孩大約有六七歲年齡,上身穿一件厚厚的天藍色的家機布,衣裳已破爛不堪,下身穿的黑布褲子,也爛了幾個洞,好像是被惡狗撕破的。一頭亂發蓬松,一臉菜色污垢,兩腳光光踏地,唯有兩眼炯炯有神。薛振川一看小姑娘有些像自己的女兒聞香,頓生愛憐之心,蹲下身去問道:“小妹子,你叫啥子名字?到哪兒去?”

          小姑娘小聲回答道:“我叫屈貴芳,今年六歲了,我要找一個好心人。”

          薛振川又問道:“找好心人,找誰呀?”

          小姑娘語氣肯定地說:“找您!”

          “找我!?”薛振川吃了一驚,又仔細打量了一陣小姑娘,面容雖然很像三女兒聞香,卻不認識。便疑惑地反問道:“您認識我嗎?”

          小姑娘搖了搖頭,說:“不認識!”

          薛振川更有些奇怪了,心想不認識我又找我干什么呢?忍不住問道:“你不認識我,怎么曉得我是一個好心人呢?”

          小姑娘左右看了看,又往后看了看,神秘地說:“這里人多,說話有人偷聽,到那邊去我全都告訴你。”

          薛振川見小姑娘的確有事的樣子,便隨她到了半坡上的一棵大楓樹下站定了。小姑娘這才撕開衣裳的下角,掏出一個迭成四方的油紙,又把油紙打開,里面有一個折成四方的絹帕,鄭重地遞給了薛振川,說:“我阿媽分手時,親口對我說,要我把這封信交給一個有膽有識的特別特別好的好心人,我就有救了,二天,就有機會替阿媽報仇了。”

          薛振川仍然莫名其妙,問道:“你阿媽是誰?人呢?”

          小姑娘眼圈一紅,悲傷地說:“我阿媽叫洪玉霞,她跳河自殺了。”

          “跳河自殺,她為啥子要自殺?”薛振川脫口問道,同時感到了這孩子的來歷很不尋常,于是,忙褰開那白色的絹帕看,是一封用人血書寫的信,他輕輕念道:

          慈善的好心人:我叫洪玉霞,今年二十五歲,是巴縣來鳳驛走馬場屈家大灣人氏。丈夫屈寶江是個私塾先生,幾年前不幸染上癆病,拖到今年正月初八,醫治無效不幸去世。為醫丈夫的病,我已賣盡了家產房屋,只剩下我和獨生女兒貴芳二人。丈夫臨死前,要我母女倆來投奔父輩的大哥我親大伯屈長鑫,我公公屈長富和他還是同天不同地的親兄弟,是一個阿公的。按道理他應該可憐我們孤兒寡母,可我們千辛萬苦的到了四牌坊,聽說我們是逃難來的,總躲著不見我們,打發蔣總管把我安排在廚房打雜。有一天,他突然看見了我,見我年輕漂亮,便改變了態度,對我熱情起來,并要我去他的白鹿園談話,我以為他動了惻隱之心,便高興地去了,沒想到這個人面獸心的畜牲,懷有不良之心,竟在蔣總管的協助下,強奸了我。為了達到長期霸占我的目的,又把我關進了地下室。我抗爭,我怒罵,再不讓他的目的得逞,于是他們商量好要把我賣到瀘州青樓去作妓女。我無路可走,只選擇了一個字——死!我留下的孩子是屈寶江一房的獨苗,好心人你一定要收留下她,讓她長大成人,好替她屈死的阿媽報仇雪恨!好心人,讓你擔風險了,我在陰間一定會保祐你的。貴芳的生日是民國十年陰歷八月十六丑時。托付人洪玉霞血書,民國十六年二月十九于觀音鄉。

          薛振川念完血書,已氣得七竅生煙,兩眼迸發出憤怒的怒火。他許久沒有說話,心頭卻在翻江倒海一般,自己信賴的能人屈長鑫竟是一個衣冠禽獸,亂倫之徒。真看不出,這個平時以老功臣自居,有學者風度,談吐文雅,待人謙和之人,竟干出這般令人惡心之事。要依他青年時的脾氣,早沖到四牌坊找屈長鑫算賬去了,他氣忿一陣,心頭迅速冷靜下來,先安慰屈貴芳道:“貴芳,別發愁,也不要害怕,你阿媽死了,還有我們哩!”

          袁永泉走了過來,薛振川把血書給他看了,袁永泉一看完,便氣忿地罵道:“這豬狗不如的老東西,他不僅害外人,也害自家人,看我去找他討一個公道,非要他償命不可!”

          薛振川已經冷靜下來,勸道:“永泉,休要莽撞,惹下禍來,貴芳咋個辦?”

          袁永泉罵道:“這種人留在世上只有殘害更多的人,政府管不了,我們去管。殺了他,十里沖、觀音鄉、興隆場誰不拍手稱快。”

          薛振川說:“我原以為他沒有這么壞,別人罵他,我還替他打圓場,看來我是白替他唱了贊歌。我也恨不得跑去把他一刀宰了。可現在不行呀,有了貴芳,我們還是忍一忍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總有一天,他會落在我手頭的。”

          袁永泉不安地說:“師傅,你的心總是那么慈善,寬恕了狼一樣的惡人,今后會吃大虧的。”

          薛振川收好了血書,說:“現在不去找他,不等于我寬恕了他,剛才我對你說了,是為了貴芳今后生活有一個安寧的環境。貴芳,你既然碰上了我,我就要管你,管到底。來,我背你回我家去!”

          屈貴芳說:“不,我自己能走,我逃出四牌坊后,已經走了許多許多的路了。我沿著瀨溪河走呀走呀!多希望我媽能從水里出來呀,可是幾十天了,我連阿媽的影子也沒有看見。我阿媽真正的死了,她不要我了!”她說到這里,眼圈一紅,又傷心的流下了眼淚。

          薛振川忙安慰道:“孩子,別傷心,到了我們家,我就是你親生父親一般了,聞香姐姐她娘就是你的娘了。哪怕砸鍋賣鐵,我也要把你養大成人,讓屈長鑫看一看,世界上除了有為富不仁者,還有仗義行善之人。窮苦人是逼死不完的。”

          屈貴芳趕緊向薛振川跪下,并叩了三個頭,說:“大伯,我的親大伯,女兒叩謝你的收養之恩,我阿亞阿媽的陰魂會保祐你的。”

          薛振川見屈貴芳小小年紀,竟這般懂事,心頭更是歡喜不盡,忙把屈貴芳抱了起來,連聲說:“我的好女兒,我的好女兒!”

          袁永泉也感動非常,從師傅手中接過貴芳,背在背上,大步朝家走去。

          走到半路上,袁永泉問屈貴芳:“貴芳,你憑啥子曉得我們是好心人的呢?”

          屈貴芳說:“我已經跟你們走了好遠的路了,我大伯一路上給落難的老人和小娃兒撒錢。我就肯定你們是好人。哎,大哥哥,我還忘了問你,我大伯姓啥,你又姓啥?”

          袁永泉逗她道:“你是個小聰明,你猜一猜,我們都姓啥?”

          屈貴芳說:“好,讓我猜一猜。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陣褚衛,蔣沈韓楊;朱秦尤許,何呂施張;孔曹嚴華,金魏陶姜;戚謝鄒喻,柏水竇章;云蘇潘葛,奚范彭郎;魯韋昌馬,苗鳳花方;俞任袁柳,豐鮑史唐;費廉岑薛,雷賀倪湯……”

          薛振川說:“貴芳,你也別背了,我倆的姓都在里面,你猜一猜,只準猜三次,猜準了,算你有本事,算不準,我要刮你三個鼻子。”

          屈貴芳說:“啊!八九十個姓,只猜三次,這太難了。不過我有一個請求,只要我一次猜準了,你要當我的親爹,我要作你的親女兒,行不?”

          薛振川高興地說:“好哇!只要你一次能猜準,我一定當你的親爹。”

          屈貴芳說:“好,一言為定,不許翻悔!”

          薛振川保證說:“絕不反悔!”

          屈貴芳一字一頓地說:“你們一不姓趙,二不姓錢,大伯您姓薛,大哥姓袁,怎么樣?沒猜錯吧?!”

          袁永泉驚訝地說:“神了,你是怎么曉得的?我看你是缺牙巴咬虱子,亂咬上的。”

          屈貴芳說:“我才不是亂咬上的哩,你們在路上的時候,好多人都向我親爹打招呼,叫我爹薛老師,薛師傅,薛大哥,薛大爺,叫你袁大哥,袁永泉,袁老大,我就悄悄記下了。”

          薛振川更是歡喜不盡,想到她竟和小女兒聞香一樣聰明可愛,抱在懷里,說:“好女兒,親女兒,我家又多了一個寶貝女兒。我家的小雙回來了。”

          袁永泉稱贊道:“貴芳這么聰明,長大了一定能當一個好探子。”

          屈貴芳說:“我才不當探子哩,我長大了要在城市里當大官,騎著高頭大馬回家,把害死我阿媽的壞人通通殺死。然后把我親爹親娘,還有大哥哥、大姐姐,接到城里去過好日子。”

          薛振川笑道:“我女兒有志氣,當爹爹的就等著那一天喲!”

          袁永泉說:“貴芳的嘴真甜,把人都能粘住了。”

          屈貴芳說:“爹你給我改一個名字吧,我以后再不姓屈了,我要姓薛。爹,不要走那里,那是四牌坊,是個閻王殿,虎狼窩,我不想看見它。”

          “貴芳,回我們家必須經過這條路,不然就要轉好大一個轉轉,不想看見它,就把眼睛閉上,頭向左邊。”薛振川說著,把貴芳背在了背上,大步走去。

          屈貴芳伏在父親背上,閉著眼睛,臉朝著另左邊,發誓不看四牌坊一眼。轉了一個彎,上了一個坡,很快便到了家門口——吳家咀。吳家咀緊靠瀨溪河大河邊,房子大門正面朝著河面,只離七八丈遠。河岸邊有一條小道供纖夫們拉纖用。房子兩邊長滿了各種竹木,有楠竹、慈竹、篁竹及斑竹,還有梨樹、李樹、枇杷樹及龍眼樹。房子背后是一個不算很高的山巒。山腳靠房屋背后是一片桃林,有一棵桃樹特別粗大,兩人才可抱住,桃樹下面有一口泉水,終年不斷,水清味美。吳家的前人在此砌了一個井,取名叫桃花泉,據說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山坡上樹木雜生,密密麻麻,風光不透。主要有杉樹、松樹、柏樹、青杠樹,還有幾棵棕櫚樹。樹中的畫眉、斑鳩、黃鸝一群接一群,吱吱喳喳,鬧個不停。每年春天,那啼血杜鵑更是長聲鳴啼,揪人心肺。

          薛振川三個月未回家了,眼睛特別關心自己的田土,一見房子側邊的幾塊田也水盡田干,塊塊見底了,只有那秧苗田水滿葉綠,充滿了生氣。心中暗忖道:“哎!這幾個月真把月珍幾娘母累慘了!”

          薛振川幾個人剛拐進院子的小路上,就被自家的愛犬——黃豹發覺了,它歡叫了幾聲,便快速的撲了上去,搖頭擺尾,親熱地迎接著它的主人歸來。

          薛振川伸手摸了一下黃豹的額頭,說道:“黃豹,這是新來的主人,不許咬她,以后聽她的話,聽見沒有?”

          黃豹嚶嚶叫了兩聲,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貴芳的腳背。嚇得貴芳叫道:“爹,我怕!黃豹,別咬我哈!”

          薛振川說:“不用怕,它是對你親熱!”

          聽見狗叫,從房子里跑出一大幫人來,有妻子吳月珍、內弟吳月良、弟媳王金萍、大女兒蘭花和小女兒聞香。薛明蘭一眼看見了袁永泉,不好意思的退回灶房里去了。聞香卻親熱地撲了上去,歡喜地喊道:“爹!我爹回來了!”

          薛振川放下貴芳,抱起聞香,親了她幾下,又放在地上,說:“聞香,蘭花!你們看,小雙回來了,我給你們帶回來一個新妹妹!貴芳,這是……”

          聞香驚喜地喊道:“娘,這不是前次到我家來要……”她馬上意識到自己把話說錯了,不能說”要飯的小姑娘兒”,這樣會刺傷別人的面子的,忙改口問道:“哎,小妹妹,你那天怎么不打個招呼就走了呢?害得我們一家人到處找你。我娘還把我們幾姊妹罵了一頓,說我們幾姊妹一定是欺負了你。娘,現在小妹妹回來了,你可以問她嘛,我們當初可沒有欺負她喲!”

          小雙說:“我當初看見你們家沒有一個大男人,怕今后受惡人的欺負,所以我就走了。娘,姐姐和哥哥都沒有欺負我,是我自己要走的,不能責怪兩個姐姐和哥哥。哎,聞香姐,咋個不見福娃哥哥呢?”

          說話間,調皮的福娃提了一個重重的笆簍從河坎上爬了上來。他老遠就喊:“娘,我逮了好多的魚,快提不動了!”

          袁永泉忙跑了過去,替弟弟提了魚簍子。薛振川問妻子道:“今天又不是星期天,為啥子不讓福娃去上學?”

          吳月珍嘆氣說:“哎!你不曉得,福娃都耍了好幾天了,前面請的老師嫌學校的待遇不好,自己走了,新老師明天才能來。”

          福娃拖泥帶水,提著一個魚簍的回來了,興奮地對薛振川說:“爹,五里灘快顯灘了,那水凼凼、石縫縫里的魚太多了,有鰱魚、草魚、團魚、烏棒,還有螃蟹。”他一眼看見了屈貴芳,抓了一只大螃蟹出來,念道:“一只螃蟹八呀八只腳,兩個眼睛硬呀硬殼殼。四把鉗子真呀真厲害,夾夾夾夾往后拖,拖呀拖,把你拖進瀨溪河!”他說著故意去嚇唬屈貴芳。

          屈貴芳有些害怕,直往薛振川身后躲,喊道:“爹,哥哥又欺負我了!”

          吳月珍拉過兒子,把螃蟹奪過來,扔在地上,對屈貴芳說:“咋個樣,我說是哥哥姐姐欺負了你,你還替他們打埋伏,打圓銼,這下露馬腳了吧!”

          聞香說:“娘,我們真的沒有欺負小妹妹,只是哥哥說,說我們家不養童養媳,他不要小媳婦。小妹妹說,她不要小男人,她要大男人,才不被惡人欺負。所以,她就自己悄悄的走了。”

          福娃說:“你看,咱們家現在這么多大男人了,你這下不會再走了吧?”

          屈貴芳說:“我才不走了吔,現在我也姓薛了。爹!娘!給我取一個名字吧!以后我再也不姓屈了,這里姓屈的人可壞了。”

          吳月珍把薛振川拉到一邊,悄聲問道:“振川,你真的要收養她嗎?”

          薛振川點了點頭,說:“她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年紀又小,我們不管誰管?她媽是被屈長鑫這老狗害死的。富不幫窮,窮幫窮,你是個慈善觀音,不會有意見吧?再說,小雙死了六七年了,你壞經常念著她,現在小雙回來了,難道你不高興嗎?”

          吳月珍說:“高興,怎么不高興。哎!她媽的事我早就曉得了,興隆場都鬧動了,只是不曉得真正的底細。唉!原來是這樣的。這娃兒是非常可愛,前次在我家住了兩天,給她換洗衣裳她也不穿,這么熱的天還穿著一件老棉衣,問她什么原因她也不談。”

          薛振川說:“她身上藏著有血書,害怕被別人發現了。這家伙機靈的很喲。”

          吳月珍擔心地說:“喔!大哥,如今這旱荒越來越嚴重了,我們也成了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添一個人,就添一張嘴呀,家里的糧食已經不多了,二天拿啥子來養活她呀!”

          薛振川爽朗的笑道:“你發啥子愁嘛,俗話說得好:車到山前必有路。多一個人便多一個辦法。大哥有吃的,二哥就有弄唦。有我們吃的,就有她吃的。添人不添米,添筷子不添菜。大家吃孬一點,一帶就過去了。”

          吳月珍仍還有許多的擔心,又說道:“吃穿好辦,可這四牌坊屈家的人,我們得罪不起呀!蔣貴善現在還在打聽屈貴芳的下落呢。他到吳家咀來過好幾回,我都沒有告訴他。萬一他曉得了,找上門來,我們咋個收場呢?”

          薛振川說:“地主紳糧為富不仁,視人命如草芥。我就為這一點才要留下貴芳的。我要讓他們看一看,窮人的命也是命,流的血也是紅的,不是莧菜水。過去,我是牛眼看人,把他屈長鑫看得太高大了,我還不如咱永泉的眼睛亮哩。”

          吳月珍說:“只要是大哥你看準的事情,我都支持你!貴芳!你過來!”

          屈貴芳見兩個人說了許久的話,以為是母親不同意她留下,聽見母親叫她,慢慢走了過去,來到母親面前,”咚”的一聲跪了下去,哭道:“娘,你不要叫我走,我二天一定聽你的話,不惹你老人家生氣。我也能干活,割草喂兔,喂雞放羊,我都會。”

          吳月珍把貴芳扶起來,說:“娘不是趕你走,娘喜歡你,娘福氣好,又添了一個乖女兒。”

          聞香高興地跳起來,喊道:“噢!我有妹妹了!”

          福娃說:“爹,給妹妹取個名字呀!”

          薛振川說:“名字我已想好了,就叫薛明紅吧!一個天紅,一個明紅,兩個紅,正好一對。一個紅,紅半天,兩個紅,紅滿天。明紅比聞香小半個時辰,正是小雙出世的時間,猶如一對雙胞胎。姐姐叫聞香,妹妹就叫添香吧,添了個香,乳名還是叫小雙吧。大家說好不好?”

          聞香說:“妹妹叫小雙,那我就該叫大雙了。”

          吳月珍說:“大雙,小雙,我的一對好雙雙,好幺兒。”

          大姐蘭花從灶房里跑出來。蹲下身去,一手攬住聞香,一手攬住小雙,興奮地說:“娘,你看,她們多像親親的兩胞胎姐妹,簡直就是一個媽生的。娘,爹把小雙妹妹找回來了,你以后就不要再埋怨我了哈。小雙,我以后就是你的親大姐,二天誰敢欺負你,我就是舍著命不要也要保護好你。”

          薛振川叮囑大家說:“還有一件事,大家一定要記住。今后不管有誰問起小雙的身世,就說她是從白沙場來的,和聞香是雙胞姐妹,過繼給二叔薛振清做女兒,現因父母雙亡后才又接回來的,千萬千萬不要說她是屈長鑫的侄孫女。”

          大家點頭答應了。薛振川隨后又悄悄地對內弟吳月良說:“月良,等車水結束后,你跑一趟我的老家白沙場,把小雙的墳平了,就對老家的鄉親們說,小雙還活著,沒有死。我想屈家到時候肯定要派人去查問底細的,事先做好預防工作,以防萬一。”

          吳月良說:“還是姐夫想的周到,好,我一定抽時間去。”

          薛振川叮咐說:“這件事你誰也不要告訴,只要你一個人知道就是了。”

          吳月良答應道:“我知道,薛大哥你放心干你的事情去吧。”

          從此,屈貴芳改名薛明紅,小名小雙,成了薛家的一名正式成員。這件事后來卻惹惱了四牌坊的屈長鑫,他恨薛振川故意與自己作對,丟了自己的臉面,壞了自己的名聲,再加上薛振川領導了抗旱保田運動,帶頭鬧事,懲辦了殺害李幫伍的兇手——自己的得力助手賈忠誠和藍遠顯;又搶走了獻給烈龍的二十四名童女,斷了他發財之路。由此,更是恨之入骨,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這也是后話。暫且按下不表。

          只說吳月珍見小雙的確聰明伶俐,心中疼愛不已,當即燒了熱水,又找出幾件聞香的干凈衣裳褲子給她換洗。舅娘王金萍結婚已十余年了,至今未懷孕。對小孩也非常喜歡,她親自給小雙洗了澡,換了新衣裳,一看小雙和聞香一樣的美麗可愛,更是百般疼愛。當即要小雙叫她媬媬,收她作了干女兒,小雙自然高興地答應了。

          一家人正要準備吃飯,門外忽啦啦突然來了一大幫子人,提著酒、糖等禮品,前來吃吳月珍的生日酒。

          要問來者是些什么人?欲知詳情,請看下回分解。

          本文標題:川江女兒紅(第一回 興隆場古今話興衰 薛振川仗義收養女)

          本文鏈接:http://www.6tianfu.com/content/327753.html

          • 評論
          0條評論
          • 最新評論

          深度閱讀

          • 您也可以注冊成為古榕樹下的作者,發表您的原創作品、分享您的心情!
          国产系列在线亚洲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