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frames id="xj53v"><form id="xj53v"></form>
<address id="xj53v"><form id="xj53v"></form></address>

      <em id="xj53v"><address id="xj53v"></address></em>

      <address id="xj53v"><listing id="xj53v"><menuitem id="xj53v"></menuitem></listing></address>
      <noframes id="xj53v">

        <dfn id="xj53v"><listing id="xj53v"><cite id="xj53v"></cite></listing></dfn>

        主頁文學小說其他連載
        文章內容頁

        桃花源記第十一章(修改稿)

      1. 作者: 曾德順
      2. 來源: 古榕樹下
      3. 發表于2020-09-14
      4. 閱讀208930
      5.   白米飯

          桃花源人所說的白米飯,是指不摻任何雜糧或瓜菜的、純粹的、百分之百的大米飯。白米飯代表了桃花源人對生活的最高憧憬和向往。桃花源里有一句俗語,用來表達某種絕不可能發生的事,那就是:

          “連狗都有白米飯吃啦!”

          在夏季,桃花源人吃苦瓜飯、南瓜飯、冬瓜飯、豆角飯、茄子飯、絲瓜飯等瓜菜飯。吃這種瓜菜飯不但可以節省大米,而且還不需另外做菜,因而節省了食油,可以避免吃紅鍋菜。當孩子們抱怨飯中的豆角沒有放油時,母親就會用筷子敲打他的頭,同時理直氣壯地訓斥他:“這是豆角飯!哪里有往飯里放油的道理?”

          在秋季,桃花源人吃紅薯飯、土豆飯;在冬季和來年春季,桃花源人吃蘿卜飯、紅薯絲飯。桃花源人一年中與紅薯為伴的日子最為漫長而難熬,有歌謠為證:

          蒸紅薯,
          煮紅薯,
          上頓下頓皆紅薯。
          吃罷紅薯吐酸水,
          紅薯把人吃糊涂。
          紅薯絲,
          紅薯干,
          紅薯片片紅薯湯,
          離了紅薯沒法辦。

          無論是瓜菜飯,還是紅薯飯、紅薯絲飯,桃花源人一律稱之為雜糧飯。煮雜糧飯必須用撈飯的煮法:把大米和水放進鍋里,先把水燒開,然后把開花米撈起來,放進筲箕里濾干,再把預先準備好的瓜、菜、紅薯片或紅薯絲放入鍋底,然后把筲箕里的開花米灑入鍋中,將鍋底的雜糧蓋住。

          由于米飯總是很少,而雜糧總是很多,因此,要用這點菲薄的米飯把鍋底那小山一樣的雜糧蓋住,難免會捉襟見肘,欲蓋彌彰。這就需要家中的女主人用鍋鏟在飯堆上反復修整,直到把鍋底的雜糧遮蓋得天衣無縫之后,才將鍋蓋蓋上,將這一鍋雜糧飯蒸熟。

          吃這種雜糧飯,從理論上說有兩種吃法。第一種吃法叫做“享受在前,吃苦在后”,即先吃蓋在雜糧上面的那一層米飯,再吃剩下的雜糧。這種吃法為大多數桃花源人所不齒。據說只有丁君家里才采用這種吃法。開飯時,丁君永遠都是第一個盛飯的人。他用鍋鏟把飯堆上那層薄薄的白米飯剃進自己的碗里,然后,他端著這碗白米飯躲到禾場邊的竹林里去吃。

          桃花源里大多數人家采用的是第二種吃法,即“人人平等”的吃法。在開飯之前,女主人會用鍋鏟將白米飯和白米飯底下的雜糧攪拌均勻。當然,拌勻之后,那些夾雜在雜糧中間的零星的白米飯已經不能被稱為白米飯了,它們已經被染成了與雜糧一樣的顏色了。

          有時候,家中出現了特殊情況,例如,有人生病了,或是家中來了貴客,女主人就會在開飯之前,先從飯堆上剃下一碗白米飯給病人或是貴客享用。

          老實說,要從那白色的飯堆上剃下一碗白米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需要女主人不僅要有理發師一樣的高超技藝,還要有操刀傷錦的膽略,更需要有一副鐵石心腸:在一群饑餓的孩子們綠熒熒的目光注視之下,要把原本屬于全家人共享的白米飯剃下來供某個特殊人員獨享,沒有一點點殘忍之心是下不了手的。

          丁牛的岳母家住高橋公社板栗大隊郎窩生產隊,那里是山區,生產隊收獲的稻谷在交完公糧后所剩無幾,社員們一年到頭吃的是包谷飯,高粱飯,蕎麥飯,紅薯飯和紅薯絲飯,至于白米飯,不要說吃到嘴里,就連看見白米飯的機會都不多。有一回,丁牛的岳母過八十歲生日,丁牛特地把岳母接到自己家里來吃一頓白米飯。當著家中一大群孫子們的面,滿嬸從飯堆上剃下了一碗白米飯,遞到母親手里。

          母親接過這碗白米飯,然后環顧她周圍的那一群面黃肌瘦的孩子,以及他們那虎視眈眈的眼睛,她干癟的嘴唇抖索了好半天,最后,她顫巍巍地把手中的這碗白米飯放到桌子上,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哭夠了,她擦干眼淚,站起來,端著這碗白米飯,異常敏捷地走到灶臺邊,把這碗白米飯重新倒進鍋里。她拿起鍋鏟,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將白米飯與鍋底的雜糧拌勻。她動作快得驚人,滿嬸想阻攔她也來不及。

          母親一邊攪拌一邊說:“我已經是黃土埋到眉毛的人了,還吃什么白米飯?我要吃了這碗白米飯,我到了墳里也不得安生。”

          有一回,高德英的小幺兒丁三毛感冒了,一連三天都沒有胃口。有一天中午,在開飯之前,高德英趁著丁一毛、丁二毛不在灶屋,她偷偷剃了小半碗白米飯給丁三毛,讓他端著白米飯躲到屋后的竹林里去吃。

          丁三毛剛走,丁一毛就進了灶屋。他揭開鍋蓋,敏銳的眼光立刻看出飯堆上有剃過的痕跡。他一把抓住高德英,無比悲憤地質問道:“誰偷吃了我們家的白米飯?!”

          高德英見瞞不過去,只好說:“你弟弟生病了……”

          丁一毛扭頭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哭喊:“媽媽偏心,她讓丁三毛一個人吃白米飯!我不活了!”

          丁一毛跑到桃花潭邊,卟嗵一聲就跳進了潭中。路過的丁忍跳入潭中,把丁一毛撈了上來。丁一毛坐在岸上吐了幾口水,站了起來,丁忍以為他要回家了,沒想到丁一毛卟嗵一聲又跳入了潭中,丁忍只得再次下潭把他撈上來。聞訊趕來的高德英抱著濕淋淋的丁一毛大哭道:“一毛呀,你怎么就這么想不開呀?你弟弟生病了,你就可憐可憐他吧。”

          丁一毛說:“他生病了就可憐,我跳潭了就不可憐?他感冒了可以吃白米飯,我也要感冒一回,我也要吃一回白米飯。”

          高德英說:“家里現在沒有米了,等以后有米了也讓你吃一回白米飯。”

          丁一毛高昂著頭說:“我現在可以不吃白米飯。但你必須要讓三毛把剛吃下去的白米飯吐出來。”

          高德英說:“白米飯都到三毛的腸子里了,怎么吐得出來呢?”

          丁一毛從母親手里掙扎著,說:“那我還要跳潭,一直跳到我感冒為止;我感冒了,也就可以像三毛一樣吃白米飯了。”

          高德英只得允諾:“一毛,只要你不再往潭里跳,我現在就去借米,我們全家人今天吃一頓白米飯。”

          丁一毛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不行不行不行。”

          高德英問:“一毛,你到底還要怎樣?”

          丁一毛說:“三毛已經吃過一回白米飯了,你再讓他吃白米飯,他就吃過兩回白米飯了,這不公平。我們全家人吃白米飯的時候,三毛不準吃。”

          高德英說:“好好好,都依你。我們全家人吃白米飯的時候,三毛不許吃。”

          丁一毛說:“我們全家人吃白米飯的時候,不許三毛吃,也不許三毛看。不許他待在旁邊。他必須躲到屋后的竹林里去。”

          高德英只得連連答應:“好好好,我們全家人吃白米飯的時候,我就把三毛趕到屋后的竹林里去。”

          丁一毛這才罷休。

          土改劃階級成分的時候,桃花源里只劃了一個地主,那就是宋木。宋木早年是從湘西逃難來到桃花源的,屬于桃花源里少有的雜姓人家。

          宋木做桐油生意,把湘西的桐油運到常德出售。十多年后,宋木家里買了一百多畝水田,五十多畝山林,雇了五六個長工,農忙時節,雇傭的短工多達五六十人,可他卻是個節儉得出奇的吝嗇鬼。

          南瓜上市的時候,桃花源人都吃南瓜飯。宋木讓長工、短工們把家里出產的南瓜用獨輪車拉到集市上賣掉,余下的南瓜藤被做成了南瓜藤飯,宋木一家人和長工、短工們都吃南瓜藤飯。蘿卜上市的時候,桃花源人都吃蘿卜飯。宋木讓長工們把家里出產的蘿卜用獨輪車拉到集市賣掉,余下的蘿卜纓子被做成了蘿卜纓子飯,宋木一家人和長工們都吃蘿卜纓子飯。

          有一天,宋木和長工們冒著刺骨的寒風在地里拔蘿卜。到了午飯時分,宋木的堂客挑著飯菜到地里送飯來了。

          正當此時,丁君背著鑼鼓、鐃鈸從外地做道場回來,手里提著一塊臘肉,從宋木身邊走過。他看到宋木和長工們站在寒風里,個個手里端著一只大碗,吃得哧溜哧溜響。他把頭伸進宋木碗里,認真地看了好一陣,然后感嘆道:“哈哈,又是蘿卜纓子飯。我說宋財主,你放著香噴噴的白米飯不吃,為什么要天天吃蘿卜纓子飯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及時行樂才對呀。你買那么多田土有卵用?將來你能把它們帶到墳里去?”

          說罷,一聲嘆息,走出了蘿卜地。

          等丁君走過身沒多遠,宋木指著丁君的背影,對長工們說道:“介狗日的家伙,他爺爺作道場,天天吃白米飯,家里有一百多畝田;他爹爹作道場,天天吃白米飯,家里有七十多畝田;到了他這一輩,還是作道場,家里本來有二十多畝田,被他今年賣幾畝,明年賣幾畝,到如今,他家的田都差不多被我買光了,可他還是天天吃白米飯,從來不想著為兒女留下一點田產,介狗日的家伙,真算得上是我們桃花源里的怪胎。”

          按照宋木老家的說話特點,他總是把“這”說成“介”,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禪就是:“介狗日的家伙!”

          長工們趕緊附和著討好宋木,紛紛說道:“是呀是呀,丁道士介狗日的家伙哪里能跟我們東家比呀。想當年,我們東家為了躲避仇家追殺,一個人從湘西逃到了我們桃花源。才過了十多年,就成了我們桃花源的大財主啦。作為桃花源里的一戶雜姓人家,搞出這么大的家業,真不容易啊。”

          宋木得意地笑了,他說:“我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本事,只靠一個秘密發家,那就是從來不吃白米飯。”

          長工們說:“我們東家把丁道士的田都差不多買完了,還餐餐吃蘿卜纓子飯;丁道士年年都要把田賣給我們東家,可他還要餐餐吃白米飯。介狗日的家伙,他真是不知羞恥!”

          宋木和長工的聲音說大不算大,說小不算小,丁君離他們說遠不算遠,說近不算近,反正他們的話都傳到了丁君的耳朵里。丁君在心里恨恨地罵道:“你介狗日的湘西佬,你不就是看不慣我吃白米飯嗎?你等著瞧,老子不讓你一家人吃上白米飯,老子誓不為人!”

          到了晚飯時分,丁君親自煮好一鍋白米飯,再把臘肉蒸熟。他盛了滿滿的一大碗白米飯,再把臘肉里的油倒進白米飯里,攪拌均勻,然后讓大兒子丁一臣去把宋木的兒子宋春喊到家里來。

          宋春來了,丁君對丁一臣說:“你到外面玩去,我要和春伢兒聊一聊白話。”

          他把宋春領進廚房,馬上把廚房的門關上,讓宋春在飯桌邊坐下,然后端出那碗精心準備的白米飯,放在宋春面前。

          白米飯的香氣和豬油的香氣混合在一起,猛然向宋春襲來。宋春有些陶醉,又有點眩暈,他夢幻似的問道:“這是干什么呀?”

          丁君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說道:“這是白米飯呀,趕快趁熱吃吧。”

          七歲的宋春瞪大眼睛望著這一大碗白米飯,他有點不知所措。

          在他自己家里,他不但從來沒有吃過白米飯,也從來沒有見到過獨立存在的白米飯。在他自己家里,夏天,他吃苦瓜飯、冬瓜飯、茄子飯、豆角飯、絲瓜飯、南瓜藤飯;秋天,他吃土豆飯、紅薯飯;冬天,他吃紅薯絲飯、蘿卜纓子飯;春天,他吃紅薯絲飯。

          在他自己家里,他見到的白米飯,從來都是和苦瓜、冬瓜、茄子、絲瓜、豆角、蘿卜、南瓜、紅薯、紅薯絲、南瓜藤、蘿卜纓子搭配在一起的。開飯時,當母親揭開鍋蓋,他看到的白米飯總是蓋在瓜菜或雜糧上面的;當母親用鍋鏟把白米飯和白米飯底下的瓜菜或雜糧攪拌均勻以后,白米飯不再是白色的了,它們陷入了瓜菜或雜糧的汪洋大海之中,看不見了。

          在他有限的認知里,他始終以為白米飯不是一種單獨的、獨立的飯,白米飯天生地、天然地、必然地、理所當然地、順理成章地必須和苦瓜、冬瓜、絲瓜、茄子、豆角、土豆、紅薯、紅薯絲、南瓜、南瓜藤、蘿卜、蘿卜纓子搭配在一起,不可分割。

          就好像鍋鏟和鍋搭配在一起;
          筷子和碗搭配在一起;
          蓑衣和斗笠搭配在一起;
          草鞋和赤腳搭配在一起;
          牛鼻繩和牛搭配在一起;
          寡婦和流言蜚語搭配在一起。

          可是,此刻擺在他眼前的,卻是一碗香噴噴的、不摻加任何雜質的、純粹的、百分之百的、獨自成為一體的、顆粒飽滿的、像珍珠一樣潔白的白米飯,這真是一個罕見的奇觀!

          這碗白米飯是用來干什么的?是用來吃的嗎?

          他抬起頭來疑惑地望著丁君。

          丁君十分明確地告訴他:“吃吧,快趁熱吃吧。這是留給你一個人吃的;丁一臣已經吃過了。”

          宋春猶豫著,一時不敢動筷子,他被這突然降臨的幸運擊懵了。

          就好像一個老光棍在夢里看見一個仙女突然撲到了他的懷里;

          就好像一個鄉下的孤老太太家里忽然來了一個年輕人,他一定要認孤老太太作媽,并且堅決要接孤老太太到城里去享福。

          就好像一只母雞看見黃鼠狼給它拜年來了。

          丁君用調羹舀了一點白米飯送進自己嘴里,一邊咀嚼著,一邊對宋春說道:“吃吧,快吃吧,像我這樣吃白米飯。”

          宋春用筷子挾起一顆白米飯,不停地變換著角度,仔細地反復端詳著它,好像一個珠寶商人在鑒定一顆碩大無朋的鉆石。他的神情好像在說:這是真的白米飯嗎?它是用來吃的嗎?

          丁君用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白米飯,一邊咀嚼,一邊說:“春伢兒,來,像我這樣吃白米飯。”

          宋春不再猶豫了,他開始大口地吃白米飯了。第一口散發著豬油香氣的白米飯和他的舌頭初次接觸時,他的舌頭立刻察覺到這是一種奇異的食物,它先是驚恐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它就幸福地酥軟了。

          接著,這一口白米飯來到了宋春的喉嚨,他的喉嚨立刻察覺到這是一種奇異的食物,它先是驚恐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它就幸福地酥軟了。

          接著,這一口白米飯來到了宋春的胃,他的胃立刻察覺到這是一種奇異的食物,它先是驚恐地痙攣了一下,但很快它就幸福地酥軟了。

          吃了三大碗白米飯以后,宋春好像喝了甘醇的美酒,他的臉紅撲撲的,眼睛里閃耀著微醉的光芒。丁君對他說:“你家比我家富裕多了。你回去跟你爹說:我要吃白米飯。”

          宋春飄飄欲仙地往自己家里走去。

          他自己家里人正準備吃晚飯。他站在灶臺邊,看見母親揭開鍋蓋,將鍋鏟深深地插入鍋里的飯堆。接著,母親扭動鍋鏟,覆蓋在蘿卜纓子上面的完美的白米飯堆四分五裂了,蘿卜纓子們露了出來。本來,這是司空見慣的一幕,平淡無奇。可是,在今天晚上,在昏黃的桐油燈下,宋春突然覺得這些暴露出來的蘿卜纓子是那么丑陋不堪,面目可憎,而蘿卜纓子散發出來的氣味也是那么臭不可聞,他立刻聯想到了自家茅廁糞缸里的大糞。

          母親攪動著鍋鏟,努力將白米飯和蘿卜纓子攪拌均勻。

          宋春覺得母親的動作非常惡心,他忍不住大喊道:“攪屎棍!”

          然后他沖出了廚房。

          第二天中午,他的家人和長工們仍然吃的是蘿卜纓子飯。宋春不覺得餓,昨天吃的豬油白米飯還在支撐著他。他遠遠地望見他們大口大口地吃著蘿卜纓子飯,他覺得他們分明就是在吃大糞。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宋春有些餓了,可他不愿意吃蘿卜纓子飯,昨天在丁君家里吃白米飯的印象已經像胎記一樣長在他身上了,他的舌頭、他的喉嚨、他的胃、他的腸子都無法再接受蘿卜纓子飯了。在母親拿起鍋鏟,準備將白米飯和白米飯底下的蘿卜纓子攪拌均勻的關鍵時刻,他抓住母親手中的鍋鏟,對旁邊的父親說道:“爹,我要吃白米飯。”

          宋木大為驚訝,他的手指在宋春的頭上戳了一下,說:“你介狗日的家伙,今天是怎么啦?怎么會說出這種反常的話來?你是在做夢吧?你夢見自己當上了皇太子啦?”

          宋春平靜地說:“我沒有做夢。我不吃蘿卜纓子飯,我要吃白米飯。”

          宋木說:“我們是桃花源里的作田人,哪里有吃白米飯的命?”

          宋春說:“丁君家里天天吃白米飯。”

          宋木說:“你莫學他。他是個屙尿不管卵的人。”

          這時,長工中一個外號叫矮妹婆的男人,走到宋春身邊,勸道:“少東家,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爹的一百多畝田,將來不都是你的嗎?到那時候,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宋春打斷矮妹婆的話,說道:“我不要‘那時候’,我要現在,我現在要吃白米飯。”

          宋木從宋春手里搶過鍋鏟,三下兩下就把鍋里的白米飯和蘿卜纓子攪拌均勻了。他一邊攪拌,一邊恨恨地罵道:“白米飯,白米飯!我讓你介狗日家伙吃白米飯!”

          大家開始吃蘿卜纓子飯。宋春不肯吃蘿卜纓子飯,連看也不想看,他從廚房跑了出去。

          他母親喊他:“春伢兒,你跑到哪里去?你又不吃飯嗎?”

          宋木對他堂客說道:“別理他。介狗日的家伙,等他餓得難受了,別說是蘿卜纓子飯,連狗屎他都會搶著吃。”

          餓著肚子的宋春無處可去,他往丁君家走去。丁一臣站在禾場上,手里端著一只大碗,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白米飯。他好像是在等著宋春似的,隔老遠就十分熱情地喊道:“春伢兒,快來我家吃白米飯!”

          宋春覺得最近丁一臣對他特別親熱,他也就毫不猶豫地跟著丁一臣走進了廚房里。丁君一家人正在吃白米飯,一家人見了宋春好像見了親人似的,都特別熱情。丁君放下碗,站起來,給他盛了一大碗白米飯,請他坐下來慢慢吃。

          宋春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丁君問他:“怎么樣?你爹不讓你吃白米飯?”

          宋春點點頭。

          丁君說:“你爹不讓你吃白米飯,你就跟你媽說:我要吃白米飯。”

          宋春沒聽懂,他停止咀嚼,望著丁君。

          丁君附在宋春耳邊,講了一陣悄悄話。

          宋春依計而行。

          第二天上午,宋春一直待在廚房里,母親開始準備午飯的時候,他就一直纏著母親說:“媽,我要吃白米飯。”

          母親說:“春伢兒,莫講天話,桃花源里的作田人,哪有吃白米飯的道理?我活了幾十歲了,還從來沒有吃過白米飯呢。你身在福中要知福,餐餐有蘿卜纓子飯吃,就算是太平盛世了。”她一邊說,一邊把已經開鍋的半熟的白米飯撈進筲箕里,再把剁碎的蘿卜纓子放進鍋底,然后再將筲箕里的白米飯蓋在蘿卜纓子上。由于蘿卜纓子太多,白米飯太少,她用鍋鏟小心地刮著白米飯,盡可能把鍋底的蘿卜纓子遮蓋得嚴實。

          宋春牽著母親的袖子,反反復復念叨著一句話:“媽,我要吃白米飯。”

          飯蒸熟了。母親對宋春說:“你到外面望望,看你爹回來沒有?”

          宋春跑到禾場上張望了一眼,馬上跑回廚房,對母親說:“爹還沒回來。”

          母親有些慌張,她對宋春說:“你在門口望著,我給你剃一碗白米飯。”說著,她拿起鍋鏟,小心翼翼地給兒子剃白米飯。畢竟,這是她第一次干這樣的罪惡勾當,她的手抖得厲害,有好幾次,鍋鏟剃進了白米飯下面的蘿卜纓子里,難看的蘿卜纓子暴露出來,她只好又把別處的白米飯鏟過來,重新蓋住蘿卜纓子。

          宋春耐不住性子,他跑過來,看母親的手像老婆婆的裹腳一樣笨拙地剃著白米飯。就在此刻,宋木突然像一條狼狗那樣闖進來,怒火萬丈地高喊道:“我早就料到你們會來這一招。”他順手撿起一把竹掃帚,劈頭蓋臉地朝自己堂客打去,一邊罵道:“你介狗日的婆娘!你就這樣慣著他!他七歲就要吃白米飯,八歲就會要吃天鵝肉,九歲就會要吃人肉!……”

          看到他堂客手里的那碗白米飯灑落到了地上,他又轉過身來,用竹掃帚劈頭蓋臉地抽打宋春,一邊罵道:“你介狗日的敗家子,你七歲就要吃白米飯,老子的那一百多畝水田遲早會讓你敗光!”

          宋春被打得滿臉是血,他雙手捂住臉,拼命往外跑。他剛跑到禾場上,就看見丁一臣端著飯碗,站在田埂上,遠遠地朝他招手說:“春伢兒,快到我家來吃白米飯。”

          好像他就一直在那里等著他似的。

          宋春跟著丁一臣,來到廚房,丁君一家人正在吃白米飯,他們都站起來,像迎接凱旋歸來的戰士一樣。對于宋春臉上的傷,他們先是驚訝,然后是義憤填膺的譴責宋木,最后是對宋春的無限同情。

          丁君堂客打來一盆水,一邊擦拭著宋春的臉,一邊眼含淚花地說道:“以前,桃花源里有人說你爹在湘西做過土匪,我還不信呢。現在我信了。唉,自己的親生兒子,今年才七歲呢,他怎么就下得了手啊?就算是土匪也下不了手啊。你爹比土匪還狠!”

          給宋春擦洗干凈以后,她扶著宋春在飯桌旁坐下,把一大碗白米飯送到宋春手里,勸說道:“你今天在我們這里吃了這餐白米飯,以后還是老老實實回家跟你爹一起吃蘿卜纓子飯吧,不要再跟你爹作對了。不然,你會被他打死的。”

          丁君卻用筷子敲著桌子對宋春說道:“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你爹不讓你吃白米飯,你為什么不造他的反?陳勝吳廣可以反,盜跖莊喬可以反,你為什么不可以反?造反有理嘛。”

          丁君堂客指著宋春的臉說:“都被打成這個樣子了,你還勸他造反?”

          丁君說:“當然啰,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鎮壓。造反也要講究策略,講究方法,不能拿雞蛋去碰石頭。等你吃完了我家的這頓白米飯,我告訴你一個方法,只要你照我的話去做,您就可以在自己家里頓頓都吃上白米飯。”

          宋春停止了咀嚼,望著丁君。

          丁君:“春伢兒,有一句俗話,叫做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聽說過嗎?”

          宋春說:“我爹天天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丁君說:“你要想吃上白米飯,你就得先吃苦。你愿意先吃苦嗎?”

          宋春說:“為了吃上白米飯,什么苦我都敢吃。”

          丁君滿意地笑了,他伸出手和宋春拉鉤,說:“好,我們一言為定。誰反悔誰是狗,誰是狗誰吃屎,一輩子也別想吃上白米飯。”

          等宋春吃完白米飯以后,丁君把他拉到臥房里,附在他耳邊講了一陣悄悄話。

          從此以后,每次到了吃飯時間,宋春都要先跑到丁君家里,丁君已經預先給他準備了一缽燉熟的蘿卜纓子,純粹的、百分之百的、不加油、不加鹽、不加任何調料的蘿卜纓子。宋春吃完這一缽蘿卜纓子以后,再回自己家里吃蘿卜纓子飯。

          他變得很乖,端著一碗蘿卜纓子飯和長工們坐在一起吃飯。他專挑碗里的蘿卜纓子吃,把被蘿卜纓子污染得不見一點白色的所謂白米飯挾到長工矮妹婆碗里。他的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大為驚訝,矮妹婆對宋木高喊道:“東家,你看看你看看:少東家只吃蘿卜纓子,卻把白米飯讓給我吃。這都是你教子有方啊。”

          宋木說:“介狗日的家伙,還是要打,你不打,他不長記性。”

          宋木堂客問宋春:“你把白米飯挾到別人碗里干什么?”

          宋春十分真誠地說:“我要向我爹學習,從小懂得節儉,將來我要買兩百畝水田。”

          矮妹婆朝宋春豎起大拇指:“好,有志氣!將來我給你當長工。”他又朝宋木說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打地洞。東家,你兒子將來一定會超過你,成為桃花源里最大的財主。”

          就這樣,宋春每天先跑到丁君家里吃一大缽不加油鹽的蘿卜纓子,把肚子撐得飽飽的,再回自己家吃一小碗加油鹽的蘿卜纓子。三天過后,宋春開始拉稀,不斷地往茅廁跑,拉出來的都是稀水。宋春母親把這一情況報告給宋木聽:“春伢兒吃蘿卜纓子飯吃得拉稀。”

          宋木說:“拉稀?不可能!我們和長工天天吃蘿卜纓子飯,怎么沒人拉稀?介狗日的家伙,他肯定在搞鬼!別理他。”

          到了第七天,宋春不僅拉稀,人也明顯消瘦了,連眼珠子都變黃了。

          宋春母親把這一情況報告給宋木聽:“春伢兒吃蘿卜纓子飯把眼睛珠子都吃黃了!”

          這一回,宋木不得不重視起來,他把宋春的眼睛掰開來,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兒子的眼珠子的的確確是黃色的。他嘀咕道:“這是怎么回事?我們一家人和長工都吃蘿卜纓子飯,為什么我們的眼珠子好好的?”

          宋木堂客眼淚婆娑地說道:“春伢兒年紀小,天天吃蘿卜纓子飯,他扛不住。”

          宋木默不作聲,低著頭。

          宋木堂客又說:“春伢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那一百多畝水田以后傳給誰?”說到這里,她終于沒忍住,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宋木嘆了口氣,說道:“你給他吃幾天白米飯試試看。”

          以前,到了吃飯的時候,宋木一家人和長工們誰也不會留意家中女主人手中的鍋鏟,當女主人用鍋鏟將白米飯和白米飯下面的蘿卜纓子攪拌均勻時,誰也不會跑到灶邊去看。大家都知道,這沒什么好看的,反正女主人無論怎么攪拌,最后盛到大家碗里的都是蘿卜纓子飯,每個人碗里的蘿卜纓子飯絕對公平、公正,絕對不存在哪個碗里的白米飯多一點,哪個碗里的白米飯少一點。

          但是,今天不同了,因為今天女主人舉起手中的鍋鏟,向大家宣布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決定:“春伢兒吃蘿卜纓子飯把眼睛珠子都吃黃了,還天天拉稀,今天我要給他一個人單獨剃一碗白米飯。”

          于是,宋春的三個姐姐,還有家里的五個長工,大家的目光唰地一下,都望著女主人手中的鍋鏟。宋春的三個姐姐馬上站起來,圍在灶臺邊,她們要親眼看著母親如何用鍋鏟為弟弟剃下一碗白米飯。

          母親手里的鍋鏟先是在白米飯里輕輕地插一下,好像是在探測白米飯的厚度。接著,她用眼角的余光掃視了她們一眼,只見她們全神貫注地盯住鍋鏟,她不禁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要從這個屬于大家共有的白米飯堆上剃下一碗白米飯來給兒子單獨享用,這對三個女兒一定是一種巨大的戕害。或許,將來,一直到她們白發蒼蒼的時候,她們都會記得媽媽這個偏心的舉動。

          但是,為了兒子,她必須偏心。她手中的鍋鏟抖抖索索地在白米飯堆上剃動著,好像一個初次剃頭的剃頭匠在給一個嬰兒剃頭。

          三個女兒聚精會神地看著母親手中的鍋鏟在移動。此刻,她們的臉上沒有嫉妒,沒有怨恨,只有好奇,因為她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奇怪的舉動,這太稀奇了,太好玩了。可是,隨著母親一鍋鏟又一鍋鏟地把白米飯剃走,白米飯堆越來越薄了,白米飯底下的蘿卜纓子若隱如現了,她們的嘴開始撅起來。最后,當她們看見從白米飯堆上剃下的一大碗白米飯被母親送到弟弟手里時,她們開始不滿了。

          最先表現出不滿的是宋春的三姐,她走到父親身邊,牽著父親的衣角,嬌滴滴地說道:“爹,我也要像弟弟那樣吃白米飯。”

          宋木說:“你弟弟還小,他吃蘿卜纓子飯扛不住。”

          三姐說:“爹,我只比弟弟大一歲呢,我吃蘿卜纓子飯也扛不住呢。”

          這時,宋春的二姐也走過來,扯著父親的衣角說:“爹,我只比弟弟大兩歲呢,我吃蘿卜纓子飯也扛不住呢。”

          這時,宋春的大姐也走過來,扯著父親的衣角說:“爹,我只比弟弟大三歲呢,我吃蘿卜纓子飯也扛不住呢。”

          宋木把眼睛一橫,吼道:“你們吵什么?你們能跟弟弟比?弟弟的眼珠子都黃了,你們拿鏡子照照看看,你們的眼珠子黃了嗎?”

          宋春的三個姐姐都不敢做聲了。

          父親的話讓宋春的三個姐姐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要想像弟弟那樣吃上白米飯,就必須讓自己的眼珠子像弟弟那樣變黃。

          “怎樣讓眼珠子變黃呢?”這天晚上,宋春的三個姐姐躲在閨房里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大姐說:“桃花源里那些出嫁的新娘子,不是都用紅紙把嘴唇染紅嗎?”

          二姐說:“嘴唇可以染紅,眼珠子也可以染黃。”

          三姐說:“用什么東西來染眼珠子呢?”

          大姐說:“你們想想,什么東西是黃色的?”

          二姐說:“家里不是有風干的黃花菜嗎?”

          三姐歪著腦殼想了好一會,忽然拍手喊道:“雞蛋里的蛋黃!”

          三個姐姐說干就干。第二天清晨,她們先找來風干的黃花菜,將它在水里浸泡一陣,然后,用濕潤的黃花菜擦拭自己的眼睛珠子。三個人忙活了好一陣,然后互相凝視著對方的眼珠子,問對方:“我的眼珠子變黃了嗎?”

          大姐對二姐說:“你的眼珠子變紅了。”

          二姐對三姐說:“你的眼珠子變紅了。”

          三姐對大姐說:“你的眼珠子變紅了。”

          三個人懊喪了好一陣,紛紛嘆氣道:“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就不能變黃呢?”

          三姐說:“我們再試試蛋黃吧。”

          于是,她們找來一只雞蛋,打碎它,將蛋黃揉進自己的眼睛里。她們忙活了好一陣,然后,眨巴著眼睛,互相望著對方問:“我的眼珠子變黃了嗎?”

          大姐對二姐說:“你的眼珠子更紅了。”

          二姐對三姐說:“你的眼珠子更紅了。”

          三姐對大姐說:“您的眼珠子更紅了。”

          三個姐姐的這一陣忙碌沒有逃過她們母親的眼睛。

          她們的母親跑去向她們的父親報告說:“你的三個女兒想吃白米飯呢。她們正在用黃花菜染眼睛呢,她們想用黃花菜把眼睛染黃呢。”

          她們的父親說:“莫管她們。遲早要潑出去的水,吃什么白米飯?”

          她們的母親又跑去向她們的父親報告說:“你的三個女兒想吃白米飯呢。她們正在用蛋黃染眼睛呢,她們想用蛋黃把眼睛染黃呢。”

          她們的父親說:“莫管她們。遲早要潑出去的水,吃什么白米飯?”

          宋春的三個姐姐很失望,很沮喪,三雙通紅的眼睛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大眼瞪小眼。忽然,大姐一拍手,喊道:“弟弟的眼珠子是怎么變黃的呢?我們為什么不問他呢?”

          于是,宋春被喊進了三個姐姐的閨房里。

          大姐問宋春:“春伢兒,你的眼珠子是怎么變黃的?快說!”

          宋春說:“你問這個干什么?”

          二姐說:“你的眼珠子是染黃的嗎?”

          宋春不做聲。

          三姐上去攙著宋春的手,小聲說道:“爹說了,誰的眼珠子變黃了,誰就可以吃白米飯。我們也想吃白米飯。快告訴我們吧,你的眼珠子是怎么變黃的?”

          宋春猶豫著。

          大姐說:“你就忍心看著我們天天吃蘿卜纓子飯?”

          二姐說:“全家就你一個人吃白米飯,你好意思嗎?”

          宋春猶豫著。

          三姐搖著宋春的手,哀求道:“你讓我們跟著你一起吃白米飯,你不也吃得更安心嗎?你就當自己是觀音菩薩,發發慈悲吧。”

          宋春學著丁君的樣子說道:“爹不讓你們吃白米飯,你們就造他的反嘛。”他望著三個姐姐問道:“你們敢造反嗎?”

          三個姐姐面面相覷,一聲不吭。

          宋春像丁君那樣有板有眼地說道:“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陳勝吳廣可以反,盜跖莊喬可以反,你為什么不可以反?造反有理嘛。”

          三姐說:“造反?爹會打死我們的。”

          宋春說:“當然,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鎮壓,你們造反也要講究策略,講究方法,不能拿雞蛋去碰石頭。俗話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們想吃白米飯,你們就得先吃苦。你們吃得了苦嗎?”

          三個姐姐異常興奮,她們高喊道:“只要能吃上白米飯,什么苦我們也敢吃。”

          “好。”宋春像丁君那樣伸出手來,分別同三個姐姐拉鉤:“一言為定,誰也不許反悔。誰反悔誰是狗,誰是狗誰吃屎,一輩子也別想吃上白米飯。”

          接著,宋春開始跟姐姐們一起密謀起來。

          于是,每天到了吃飯時間,宋春的三個姐姐都會先悄悄地溜到丁君家里去。丁君像迎接自己的親閨女一樣接待她們,請她們吃上一缽燉熟的蘿卜纓子,純粹的、百分之百的、不加油、不加鹽、不加任何調料的蘿卜纓子。她們吃完這一缽蘿卜纓子以后,再回自己家里吃蘿卜纓子飯。

          她們變得很乖,端著蘿卜纓子飯和長工們坐在一起吃飯。她們專挑碗里的蘿卜纓子吃,把被蘿卜纓子污染得不見一點白色的所謂白米飯挾到長工矮妹婆碗里。她們的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大為驚訝,矮妹婆對宋木高喊道:“東家,你看看你看看:你的女兒們只吃蘿卜纓子,卻把白米飯讓給我吃。這都是你教子有方啊。”

          宋木滿臉狐疑地望著自己的三個女兒,又望了望自己的堂客。

          就這樣,宋春的三個姐姐每天先跑到丁君家里吃一大缽不加油鹽的蘿卜纓子,把肚子撐得飽飽的,再回自己家吃一小碗加油鹽的蘿卜纓子。三天過后,宋春的三個姐姐開始拉稀,不斷地往茅廁跑,拉出來的都是稀水。

          宋春母親把這一情況報告給宋木聽:“你的三個女兒吃蘿卜纓子飯吃得拉稀。”

          宋木說:“拉稀?不可能!我們和長工天天吃蘿卜纓子飯,怎么沒人拉稀?她們肯定在搞鬼!別理她們。”

          到了第七天,宋春的三個姐姐不僅拉稀,人也明顯消瘦了,連眼珠子都變黃了。

          宋春母親把這一情況報告給宋木聽:“你的三個女兒吃蘿卜纓子飯把眼睛珠子都吃黃了!”

          這一回,宋木不得不重視起來,他把三個女兒的眼睛掰開來,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她們的眼珠子的的確確是黃色的。他嘀咕道:“這是怎么回事?我們一家人和長工都吃蘿卜纓子飯,為什么我們的眼珠子好好的?”

          宋木堂客眼淚婆娑地說道:“她們年紀小,天天吃蘿卜纓子飯扛不住。”

          宋木默不作聲,低著頭。

          宋木堂客又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讓兒子吃白米飯,怎么就狠心讓女兒們吃蘿卜纓子飯啊?”說到這里,她終于沒忍住,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宋木嘆了口氣,說道:“你讓她們也吃幾天白米飯試試看。”

          為了給兒子和三個女兒剃白米飯吃,這一回,女主人煮飯時多下了一升米。到了剃飯的時候,宋春和他的三個姐姐圍在灶臺邊,歡欣鼓舞地看著女主人用鍋鏟小心地給他們剃白米飯。女主人和她的兒女們都沒有注意到,另一個人也站在了灶臺邊,這個人就是家里的長工矮妹婆。

          以前,當女主人第一次用鍋鏟給宋春剃白米飯的時候,矮妹婆看見宋春的三個姐姐圍在灶臺邊,聚精會神地望著女主人手中的鍋鏟。矮妹婆站了起來,他也想站到灶臺邊,去看看女主人是如何剃下白米飯的。不過,坐在他身邊的另一個長工悄悄地拉了他一把,讓他意識到這種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做法有些不妥,他只好重新坐了下來。

          以前,是三個人圍觀女主人用鍋鏟剃下一碗白米飯給一個人吃,今天,情況有所不同,今天是四個人圍觀女主人用鍋鏟剃下四碗白米飯給四個人吃。以前,女主人剃白米飯時臉色愧疚,手直發抖 ,圍觀的三個人面帶慍怒。今天,女主人剃白米飯時面帶喜色,動作從容不迫,圍觀的四個人滿臉笑容。

          所以,今天,當矮妹婆再次站起來,準備走到灶臺邊去圍觀的時候,坐在他身邊的五個長工誰也沒有拉他。他站在宋春身后,看見女主人剃下一碗又一碗白米飯,把它們端端正正地放在灶臺上。雖然今天女主人多下了一升米,白米飯比以前蓋得厚一些,可是,在被剃走四碗白米飯之后,被掩蓋的蘿卜纓子還是像矮妹婆臉上暴凸的青筋一樣隱約可見了。

          宋春和他的三個姐姐端著白米飯,挾上一些菜,靜悄悄地走到臥房里去了。他們不敢和長工們在一起吃飯了,他們也不敢表露出他們的喜悅,他們安靜地滿懷愧疚地吃他們的白米飯。

          剩下的宋木和他的堂客,還有六個長工,坐在桌邊吃蘿卜纓子飯。以前,宋木一家人和六個長工在一起吃飯時有說有笑,廚房里熱熱鬧鬧,今天的廚房里卻異常安靜,氣氛有些尷尬。矮妹婆好像跟蘿卜纓子飯有仇似的,他大口大口地吃著蘿卜纓子飯,狠狠地咀嚼著。

          其實,說實話,他并不覺得蘿卜纓子飯有多難吃,作為一個長工,他以前在自己家里吃的伙食也并不會比蘿卜纓子飯強多少。剛到宋木家里當長工時,他堂客問他:“你們東家請你們吃什么飯?”

          他自豪地高聲回答:“他請我們吃蘿卜纓子飯。”

          “喲!”他堂客說,“桃花源里的人家都吃蘿卜飯,他家怎么吃蘿卜纓子飯?”

          他說:“我們東家把蘿卜拉到集市上去賣掉,一門心思攢錢,攢了錢就買田,丁君家里的田快要被他買光了。”

          他堂客問:“你們這些長工天天吃蘿卜纓子飯,心里沒意見?”

          他相當豪邁地說:“東家他自己也吃蘿卜纓子飯,東家一家人也跟我們坐在一起吃蘿卜纓子飯!我們這些當長工的還有什么好說的?”

          他堂客問:“天天吃蘿卜纓子飯,能扛餓嗎?”

          他說:“他家的蘿卜纓子飯里茶油放得多,一點也不難吃,能扛餓。”

          他堂客問:“你不是說東家是個吝嗇鬼嗎?他怎么舍得多放茶油?”

          他說:“他家里茶山多,茶油賣不上好價錢。我們東家雖然吝嗇,可他給工錢給得大方,痛快。”

          此刻,矮妹婆一邊恨恨地吃著蘿卜纓子飯,一邊想:“誰讓東家的幾個孩子眼珠子都餓黃了呢。等他們身體恢復了,他們還不是照樣跟我們一起吃蘿卜纓子飯?”

          宋春吃了一段時間的白米飯以后,長胖了,眼珠子黑溜溜的,可他還跟著三個姐姐一起吃白米飯;宋春的三個姐姐吃了一段時間的白米飯以后,長胖了,眼珠子黑溜溜的,可她們還跟弟弟一起吃白米飯。每到開飯時間,宋春和三個姐姐都圍在灶臺邊,看女主人用鍋鏟給他們剃白米飯。女主人剃白米飯時面帶喜色,動作從容不迫,圍觀的四個人滿臉笑容。他們沒有注意到,還有一個人也站在他們身后,目光炯炯地看著女主人剃白米飯。

          矮妹婆看見女主人手里的鍋鏟平穩地、嫻熟地、坦然地、理直氣壯地把原本屬于大家的白米飯剃走了,裝進了四只大碗里,他的胸口一陣起伏,呼吸急促起來,好像女主人手里的鍋鏟不是剃在飯堆上,而是剃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胸口感到隱隱作痛。

          宋春和他的三個姐姐笑嘻嘻地端著白米飯,走到臥房去了。他們在臥房里一邊吃白米飯,一邊高聲談笑,沒有絲毫的愧疚和不安,現在,他們覺得他們吃白米飯是理所應當的了,而家里的長工們留在廚房里吃蘿卜纓子飯也是理所應當的了。

          矮妹婆和五個長工,還有宋木兩公婆,八個人圍在桌邊吃蘿卜纓子飯。現在,矮妹婆覺得蘿卜纓子飯越來越難吃了,當蘿卜纓子從喉嚨里滑下去的時候,他覺得那根本就不是蘿卜纓子,而是一把芭茅草,這把芭茅草把他的喉嚨劃得血淋淋的。

          這一天黃昏,矮妹婆趕著六頭牛去放牧,牛在山坡上吃草的時候,矮妹婆看見宋春的大姐背著一捆柴從他身邊走過。矮妹婆朝她開玩笑地說道:“蓮妹子,你現在也吃上了白米飯啦。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眼珠子是怎么變黃的?”

          蓮妹子皺了皺眉頭說:“你問這個干什么?難道你也想吃白米飯?”

          她頭也不回地從矮妹婆身邊走了過去,矮妹婆似乎聽見她鼻孔里不屑地發出了一聲“哼!”

          矮妹婆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他掉轉頭來,看見一頭牯牛正瞪著一雙黑幽幽的眼睛望著他,他舉起牛鞭子,朝牯牛頭上抽去,嘴里罵道:“你介狗日的家伙,你瞪著黑眼珠子望著我干什么?難道你也想吃白米飯?哼!”

          第二天黃昏,矮妹婆仍在山坡上放牛,丁一臣領著宋春來到了他身邊。丁一臣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板栗仁,遞到矮妹婆手里,說:“矮妹婆,請你吃板栗。”

          矮妹婆笑罵道:“你們這兩個天天吃白米飯的小雜種,從哪里弄來的板栗?”

          丁一臣說:“從老鼠洞里掏來的。”他看見矮妹婆開始咀嚼板栗,便又問道:“矮妹婆,板栗和蘿卜纓子飯,哪個好吃些?”

          矮妹婆把眼一瞪,罵道:“你介狗日的小雜種,你也笑話老子吃蘿卜纓子飯?”

          丁一臣指了指身邊的宋春,說道:“宋春可以吃白米飯,你為什么不能吃白米飯?要想吃板栗,就得掏老鼠洞;要想吃白米飯,就得想辦法。”

          宋春學著丁君的樣子說:“我爹不讓你吃白米飯,你就造他的反嘛。你敢造反嗎?”

          矮妹婆不吭聲。

          宋春像丁君那樣有板有眼地說道:“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陳勝吳廣可以反,盜跖莊喬可以反,你為什么不可以反?造反有理嘛。”

          矮妹婆說:“造反?你爹要是把我解雇了,我上哪吃飯去?”

          宋春說:“當然,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鎮壓,你造反也要講究策略,講究方法,不能拿雞蛋去碰石頭。”

          矮妹婆問:“有什么好辦法?”

          丁一臣說:“你去問我爹,他有好辦法,肯定能讓你吃上白米飯。”

          宋春問:“矮妹婆,你愿意去問丁君嗎?”

          矮妹婆說:“我當然愿意。”

          “好。”宋春像丁君那樣伸出手來,同矮妹婆拉鉤:“一言為定,誰也不許反悔。誰反悔誰是狗,誰是狗誰吃屎,一輩子也別想吃上白米飯。”

          第二天,矮妹婆找機會悄悄地溜進了丁君家里,丁君像迎接親人一樣接待他。丁君端出一大缽已經燉熟的蘿卜纓子,把筷子遞到矮妹婆手里,熱情地勸他:“快趁熱吃!”

          矮妹婆問:“這是什么東西?”

          丁君說:“蘿卜纓子。”

          矮妹婆說:“蘿卜纓子有什么好吃的?”

          丁君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不是想吃白米飯嗎?要想吃上白米飯,就先得吃蘿卜纓子。”

          矮妹婆吃了幾口蘿卜纓子之后,放下了筷子,說:“實在太難吃了,我吃不下去了。”

          丁君問:“你天天在宋木家里吃蘿卜纓子飯,怎么會吃不下蘿卜纓子?”

          矮妹婆說:“宋木家里的蘿卜纓子里放了油、鹽,還有辣椒粉,比你這個蘿卜纓子好吃多了。”

          丁君說:“你吃不了我這里的蘿卜纓子,怎么能在宋木家里吃上白米飯?”

          矮妹婆不解地問道:“你這里的蘿卜纓子,跟宋木家里的白米飯有什么關系?”

          丁君惋惜地搖搖頭,跟他解釋說:“你只有在我這里吃蘿卜纓子,你才會天天拉稀,拉稀久了,你才會病怏怏的,你的眼珠子才會變黃,宋木才會讓你吃白米飯。”

          矮妹婆摸著自己的腦殼想了好半天,他忽然問道:“我要是病殃殃的,眼珠子變黃了,宋木把我解雇了,我連蘿卜纓子飯也吃不上了,怎么辦?”

          丁君呆了好一會,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醒悟道:“哎呀,我搞錯了,原來你不是宋木的兒子,你是宋木的長工!”

          矮妹婆呆呆地望著他。

          丁君對他說:“你明天再來。今天晚上我要好好想想,給你想一個好辦法,保證讓你吃上白米飯。”

          第二天,矮妹婆又抽空悄悄地溜進了丁君家里,丁君和他待在房里密謀了好半天。

          以前,宋木家的女主人給宋春和他的三個姐姐剃白米飯的時候,六個長工中,只有矮妹婆和四個孩子站在灶臺邊圍觀。矮妹婆個子矮,和四個孩子差不多一般高,所以,這種圍觀不會給女主人帶來多大的心理壓力。

          現在,另外的五個長工和矮妹婆一起,也加入了這場圍觀。六個長工的六雙眼睛,像六只手電筒發出的六道強光,刷刷地隨著女主人手里的鍋鏟移動。女主人感到了巨大壓力,她的手開始抖抖索索,有好幾次,鍋鏟不小心斜刺進了白米飯下面的蘿卜纓子里,把被掩蓋著的蘿卜纓子翻了出來,丑陋的慘不忍睹的蘿卜纓子暴露在六道強光之下,六個長工嘴里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啊!”

          宋木發現,他的長工們越來越懶了,在地里拔蘿卜的時候,矮妹婆忽然捂住肚子大叫:“東家,我要去一趟茅廁。我拉肚子。”說著,一溜煙地跑了。

          過了一會兒,第二個長工忽然捂住肚子大叫:“東家,我要去一趟茅廁。我拉肚子。”說著,一溜煙地跑了。

          過了一會兒,第三個長工忽然捂住肚子大叫:“東家,我要去一趟茅廁。我拉肚子。”說著,一溜煙地跑了。

          過了一會兒,第四個長工忽然捂住肚子大叫:“東家,我要去一趟茅廁。我拉肚子。”說著,一溜煙地跑了。

          ……

          最讓宋木無法忍受的是,他堂客向他報告說:“家里的六頭水牛越來越瘦了,天天拉稀。”

          宋木趕緊跑到牛欄里去看他的水牛,他發現,被他視為珍寶的六頭水牛果然瘦了,好像連眼珠子都變黃了。

          這是因為:按照丁君的指引,矮妹婆每天放牛的時候,他不讓牛吃草,而是把牛趕到丁君家的蘿卜地里,只讓牛吃蘿卜纓子。晚上,牛回到牛欄以后,矮妹婆也不給牛上干稻草,而是讓它們反芻蘿卜纓子。

          宋木感到事態嚴重,他只好宣布:“今后,我家里再也不吃蘿卜纓子飯了,所有人都吃白米飯。”

          這一天中午,丁君哼著漁鼓調,又從宋木家的蘿卜地里走過,宋木和長工們正在吃午飯。丁君特意把頭伸到宋木的碗邊,仔細打量了一陣,然后裝著目瞪口呆的樣子問宋木:“怎么回事?你也吃白米飯?這是真的嗎?”

          他搖頭晃腦地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朝著矮妹婆高喊道:“你們東家是怎么啦?介狗日的家伙,他竟然也吃白米飯?!”

          后來,土改的時候,宋木被鎮壓了。

          為什么被鎮壓?有人說是因為他以前在湘西當過土匪,有血債。

          也有人說是因為他一家人天天吃白米飯,在桃花源里引起了公憤。桃花源人提到宋木時,總是恨恨地罵道:“介狗日的家伙,他天天吃白米飯!”

          宋木被槍斃的時候,他堂客跪在他腳下哭喊道:“春伢兒他爹,以后給你上墳的時候,是上蘿卜纓子飯,還是上白米飯?”

          宋木沒有回答。

          桃花源人記得很清楚,宋木臨死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

          “介狗日的白米飯!”

          羅膚曾經多次向桃花源人控訴她的丈夫丁忍,說他心狠手辣,不肯讓她的母親吃一頓白米飯。羅膚控訴說——

          我嫁到桃花源里這么多年了,這是我娘頭一回到桃花源來看我。

          我問娘:“娘,這一回,你怎么想起來要到桃花源來看你這個女兒啦?”

          我娘說:“不是我不想你,只是想到你的日子過得不寬裕,我到你家來,怕給你增添負擔。”

          其實,還有一條理由我娘沒有說出口,那就是她怕丁忍不歡迎她來。

          但我娘實在想她嫁到桃花源的這個女兒,這一回她沒忍住,她決定到桃花源來看我。她提前一天就跟人借了一身能出遠門的衣服,頭天下午還把頭發用稻草灰反復洗了好幾遍。

          第二天黑清早,我娘就從闔家山公社出發了。山路上白霧繚繞,遠處的山,遠處的田,看不清楚,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娘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忽然聽見撲通撲通的水響。她仔細一看,原來是路邊的田坎下,有一個滿頭白發的牛工師傅在犁田。我娘就一邊走,一邊跟這個牛工師傅打招呼:“哎呀,你這個老倌呀,真是個勤快人,這么大清早就出來犁田了。”

          白發老倌看了我娘一眼,說:“沒辦法呢,作田的人,一天不做活路,就沒得吃呢。”

          我娘說:“你這么大年紀了,該享兒女的福了。”

          白發老倌說:“兒女們自身難保呢,還得靠自己呢。”說到這里,他又看了我娘一眼,問:“這位老婆婆,這么一大清早出門,你這是要到哪里去呀?”

          我娘說:“我要去桃花源呢。”

          白發老倌說:“喲呵,桃花源,還有好遠的路喲。你去桃花源走親戚嗎?”

          我娘說:“我去看我女兒呢。我女兒托人捎信來,喊我去桃花源吃白米飯呢。”

          白發老倌說:“你真有福氣呢,有一個孝順的女兒。你女婿怎么樣?他對你好嗎?”

          我娘說:“我女婿好呢,他托人捎信來,喊我到桃花源去吃白米飯呢。”

          說完這句話,我娘很自豪,她等著白發老倌跟她一起夸她那桃花源里的女婿。她準備在白發老倌夸過她的女婿之后,她再向白發老倌好好夸夸她的女婿。

          可是,她等啊等啊,等了老半天,也沒有聽見白發老倌說話。我娘扭頭一看,發現白發老倌一動不動站住了,他前面那頭牛也一動不動地站住了,白發老倌和牛都一聲不響地盯住田坎上的那條山路。我娘轉過頭一看,啊喲,一只老虎正站在離她不遠的山路上,一雙眼睛瞪著她,滿嘴都是血!

          我娘大叫一聲,她想跑,可兩腿像樹樁一樣,一動也不能動。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朝著老虎不停地磕頭,嘴里不停地說道:“老蟲啊,我桃花源的女婿托人捎信來,請我去吃白米飯呢。你要吃我,我這把老骨頭送給你吃就是了。只是,你現在吃了我,讓我駁了我女婿的面子呢。我跟你打個商量好不好:你讓我先到桃花源,領了我女婿的情,吃了我女婿的白米飯,我打轉身時路過這里,再讓你把我吃了。好不好呀,我的老蟲?我幾十歲的人,從來沒有講過假話呢,從來講話算數呢。唉,我活了一輩子,還沒有吃過一頓白米飯呢,好不容易捱到今天,托女婿的福,他喊我去吃白米飯,你就發發慈悲,讓我吃頓白米飯再死,我也心甘情愿啊……”

          我娘一邊說,一邊磕頭,一邊哭,她不知道說了多久,哭了多久,后來,她猛一抬頭,發現老虎不見了。她朝田坎下望去,看見那個白發老倌和那頭牛呆呆地望著她。

          她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十分不滿地對白發老倌說:“你這個老倌也真是,明明老蟲早就走了,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一聲?害得我嘴巴都講干了,喉嚨里直冒火。”

          被嚇呆了的白發老倌似乎剛剛回過神來,他說:“誰說老蟲早就走了?它還剛走呢,就在前面的山坳里呢。”

          接著,他又嘆道:“唉,今天要不是你,我和牛都沒命了。搭幫你剛才那一番話講得好,把老蟲打動了。老蟲眼睛瞪得溜溜圓,一直在聽你說呢。”

          我娘說:“搭幫我什么?應該感謝我女婿,要不是他請我去桃花源吃白米飯,我能講出剛才這番話?”

          我娘辭別了白發老倌和他的牛,又繼續上路了。走了一陣,她感到口渴得難受。哪里有水喝呢?她四面一望,看不到溝渠,小溪。她走下山坡,來到一丘旱田。她低下頭,在旱田里仔細尋找著牛腳印。有的牛腳印太淺,里面沒有水。有的牛腳印里倒是有水,只是水不多。她找啊找,想找一個滲滿了深水的牛腳印,結果一直沒找到。

          后來,她轉念一想:“我怎么這樣貪呢?這是一丘旱田,哪里會有能讓我喝個飽的牛腳印呢?牛腳印里的水淺,喝一個牛腳印不解渴,我可以多喝幾個嘛。”

          于是,她趴在田里,開始喝牛腳印里的水。

          第一個牛腳印里的水,只讓她濕潤了嘴唇;

          第二個牛腳印里的水,只讓她濕潤了舌頭;

          第三個牛腳印里的水,只讓她濕潤了喉嚨……

          她總共喝了八個牛腳印,才勉強解了渴。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自言自語道:“這找牛腳印里的水,就跟女人找丈夫一樣,不能要求太高。要求太高,你就活該渴著。”

          我娘繼續上路了。她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走到了竹灣大隊。過了竹灣大隊,我娘又嶄勁走。她拐過一個彎,就看見一個堂客挑著一擔紅薯在吃力地爬坡。

          我娘就自言自語地嘀咕道:“唉,我要不是老了,我就幫你擔一程。”

          那個堂客就同我娘搭話了,她問:“這位老人家,你這是要到哪里去呀?”

          我娘說:“我要到桃花源去呢。我女兒嫁到桃花源,她托人捎信來,叫我去桃花源吃白米飯呢。”

          那位堂客說:“你老人家命好,有個孝順的女兒。你的女婿呢,你的女婿還好吧?”

          我娘說:“好呢。我女婿對我女兒對我都好呢。我女婿托人捎信來,喊我到桃花源去吃白米飯呢。”

          那個堂客就這樣挑著紅薯,一路走一路同我娘說話。我娘問她:“你挑著紅薯,這是要到哪里去呢?”

          那個堂客說:“我娘生病了,托人捎信給我,想向我借三塊錢治病。我跟我男人商量,我男人不答應,還發脾氣。我這是偷了家里的紅薯到集市上去賣,換了錢后給我娘送去。”

          我娘說:“你真是個孝順的女兒;不過,你也不要怪你男人,他有他的難處。愿觀音菩薩保佑你娘的病快快好起來。”

          來到一個岔路口,那個堂客要和我娘分道了。她放下擔子,從籮筐里拿出兩只紅薯,塞到我娘手里說:“老人家,桃花源還遠著呢。你帶上兩只紅薯路上吃吧。”

          我娘推辭說:“我平白無故怎么能要你的紅薯呢?這是給你娘治病的紅薯呀。”

          那個堂客說:“老人家,你還是收下吧。你的年紀同我娘差不多,你現在身體好,還能吃下紅薯。我娘現在躺在床上,就算我把兩只紅薯送到她的嘴邊,她怕是也沒力氣嚼了。”

          看見那個堂客眼淚汪汪,我娘只好收下她的兩只紅薯。

          我娘又獨自上路了,一路走一路想著那位躺在床上的老人,不停地嘆氣:“唉,真是可憐的人!”眼淚從眼角流出來。

          她擦干眼淚,繼續往前走,一走就走到了黃金塔大隊。這時候,我娘身后來了個推獨輪車的后生子,后生子跟我娘打招呼:“老人家,你這是要去哪里呢?”

          我娘說:“我要去桃花源呢。我女婿托人帶信給我,喊我去桃花源吃白米飯呢。”

          后生子說:“桃花源還遠著呢,你今天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呢。”

          我娘說:“過了白天有黑夜,過了黑夜有白天,總會走到的。”

          后生子說:“老人家,你坐上我的車吧,反正我這是空車,又是順路。”

          我娘剛開始推辭,后來拗不過那后生子,只好坐上他的車。那后生子力氣大,把獨輪車推得飛快,一路跑還一路同我娘扯白話。我娘一路感嘆:“唉,只可惜我的幾個女兒都嫁人了。要是早遇上你多好啊,我一定要招你做我的女婿。多好的后生!”

          這個后生子推著我娘跑過了郭家灣大隊,又跑過了新屋灣大隊,最后他把我娘馱到湖堤大隊。到了湖堤大隊以后,后生子請我娘下車說:“老人家,我不能再馱你了,這里已經到了沅水邊上了。你從這里上渡船,過了沅水,就到麥家河大隊,從麥家河大隊到桃花源就不遠了。”

          同那個后生子分手的時候,我娘把那兩只紅薯往他手里塞,后生子堅決不收。我娘說:“后生子,你是觀音菩薩派來馱我的好人呢。”

          后生子笑著說:“我有一把力氣,順路馱你老人家一程,這也算好人?你女婿才是好人呢,他請你到桃花源吃白米飯呢。”

          我娘上了渡船,她看見那個后生子推著獨輪車按原路往回走。看來,他并不是順路,他是專程馱著我娘到沅水邊的。望著嘩嘩流淌的沅水,我娘的眼淚又涌出來。

          渡船過了沅水,我娘從渡船上下來,爬上河堤,就到了麥家河大隊。我娘又開始趕路了。她要走過萬頭山生產隊,蘆家湖生產隊,膏田生產隊,才能到桃花源生產隊。

          也真是巧了,我娘剛走到麥家河生產隊,就遇到一個開拖拉機的師傅,這位師傅把車停在我娘身邊,問我娘:“老人家,你這是要到哪里去?”

          我娘說:“我要去桃花源生產隊,我女婿托人帶信給我,他喊我到桃花源去吃白米飯呢。”

          師傅說:“你上車吧,我載你一程,反正也是順路。”

          我娘就坐上了拖拉機,拖拉機把我娘載到了桃花源大隊部旁邊的那條土路上。

          我娘原計劃走兩天一夜的路,結果只用了大半天就到了。

          我娘從拖拉機上下來,開始往桃花源生產隊走。走到一個荷塘邊,她有了尿意,便在荷塘邊找了個僻靜處解小手。可是,等她蹲下來的時候,她又改變了主意,她想:“反正馬上就要到女婿家了,何必屙野尿呢?何不把這泡尿夾到女婿家的尿桶里去呢?”

          她提起褲子,系上褲帶,一轉眼,看見一棵茄子樹下躺在一泡牛屎。她湊近一看,牛屎很新鮮,像剛屙下不久的。我娘就從荷塘邊摘下一張大荷葉,把這泡牛屎包好,雙手托著,一直走進了我家的禾場。

          我娘憋著一泡尿、手里托著一包牛屎走進我家禾場的時候,丁忍背著鋤頭正準備出門,他看見我娘,便放下鋤頭,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娘,你來了?”

          我娘急急忙忙往我家茅廁跑,沒顧得上搭理他。

          我娘好多年不來我家,這回她來了,我該如何招待她呢?

          第一頓飯,我請我娘吃紅薯片打湯。當然,紅薯湯我是當著丁忍的面煮的。丁忍的臉上笑嘻嘻的,他對我娘恭恭敬敬的。他把紅薯湯端到我娘手里,客客氣氣地說:“娘,你老人家大老遠來了,我家里沒有好東西招待你,來,先吃碗紅薯湯吧。”

          第二頓飯,我還是用紅薯片湯招待我娘。丁忍看著我把紅薯片湯煮好之后,就挑著水桶出了門,到桃花溪挑水去了。趁著丁忍不在,我飛快地往紅薯湯里面打了兩個雞蛋。我手忙腳亂地把雞蛋殼扔進了灶膛里,再用草灰把雞蛋殼埋住。

          丁忍挑水回來了。他把水倒進水缸里之后,似乎發現了什么。他抽了抽鼻子,又狐疑地望了我一眼,然后,他坐在灶前,用火鉗撥弄著灶膛里的草灰。很快,被燒焦的雞蛋殼被他撥弄出來了,滿屋里都是一股焦糊氣味。

          我心中暗自怪自己太蠢:為什么要把雞蛋殼扔進灶膛里呢?

          我很緊張;我娘也很緊張,她低頭喝著紅薯片湯,滿臉脹得通紅。

          我偷偷瞄了丁忍一眼,我發現丁忍的神情很專注,他用火鉗反復撥弄著灶膛里被燒焦的雞蛋殼,他的臉上既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他這是在干什么呢?難道他能讓燒焦的蛋殼重新變成雞蛋?

          突然,我腦子里靈光一閃,明白了,他這是在拼接雞蛋殼,把蛋殼復原,他想弄清楚我趁他不在的時候,我給我娘到底打了幾只雞蛋!

          過了好久,我娘已經把紅薯片湯和里面的兩只雞蛋都吃完了,丁忍才從灶邊站了起來,他笑嘻嘻地沖我娘說:“娘,你好多年不來我家,這回來了,實在沒有好東西招待你。你要是夏天來了,我會到田里去扎泥鰍、黃鱔給你吃呢。”

          說完,他又轉過身來,用責怪的口氣沖我說:“你看看你,娘大老遠來了,你怎么老讓娘喝紅薯湯呢?至少,你也該住湯里打兩個雞蛋嘛。”

          聽了這話,我無比感動,我恨不得抱住,狠狠地親他幾口,把他的舌頭吞到我肚子里去。

          我娘也很激動,她滿懷感激地望著她這個女婿,她覺得他真是個好女婿。

          人一激動,就容易出錯。我以為丁忍真是個慷慨大度的人,第三頓飯,我決定讓我娘吃一頓白米飯。我往鍋里下了一升米。平常,我和丁忍吃飯只下小半升米。

          開飯了,丁忍揭開鍋蓋,臉色馬上就不對了,他問我:“你下了多少米?”

          我說:“我娘難得來一趟,我想讓她吃一頓白米飯。”說著,我拿起鍋鏟,準備給我娘剃白米飯。

          丁忍從我手時里奪走了鍋鏟,神色嚴厲地問我:“你下幾升米?”

          我說:“我想讓我娘飽飽地吃一頓白米飯。我下了一升米……”

          話還沒說完,我就聽到丁忍好像心上被剜走了一塊肉似的“啊”了一聲,他把鍋鏟插進鍋里,準備攪拌白米飯和鍋底的紅薯。

          我猛地抓住鍋鏟,高喊道:“丁忍,我娘要吃白米飯!”

          丁忍一把就把我推開了三步遠,他用鍋鏟在鍋里拚命攪拌著,滿臉猙獰地喊道:“白米飯!白米飯!三個吃飯,你敢下一升米,你介狗日的家伙,你比宋木還狠……”

          眼看著白米飯變成了紅薯飯,我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我娘沒吃上白米飯,她也沒吃這頓紅薯飯,她馬上就動身回家了。我一路哭著送她出門。

          我送她送到田埂上,她責怪我說:“你哭什么哭?你男人一沒打你,二沒罵你,只怪你不該下一升米。你本來就做得不對嘛:三個人吃飯,你下一升米!你以為我是皇母娘娘呀。”

          我娘見我仍舊哭個不停,便一邊給我揩眼淚,一邊笑嘻嘻地說:“這回到你這里來,我高興呢,我女婿對我好呢,他讓我吃了兩個雞蛋呢,我一輩子沒有吃過兩個雞蛋呢。我女婿還說要扎泥鰍給我吃呢。多好的男人!多會過日子的男人!你快回去同他好好過日子,不用送我了,我有菩薩保佑,一路上盡遇上好人。”

          我目送我娘走出好遠,我還一直哭:我苦命的娘啊,我到底還是沒有讓她吃上白米飯!……

          羅膚的控訴在桃花源人中并沒有產生共鳴。

          滿嬸說:“一個雞蛋六分錢,兩個雞蛋一角二。兩個雞蛋可以買一斤鹽呢!”

          王嬌說:“你娘憑什么一頓吃兩個雞蛋?她是貴妃娘娘?我嫁給丁兵這么多年,從來沒有一頓吃過兩個雞蛋!”

          丁君說:“三個人吃飯,下一升米,羅膚好大的氣派!”

          丁紅說:“丁忍這狗日的真能忍。在灶膛里拼接出兩個雞蛋殼,他竟沒發火!”

          李蘭花說:“白米飯豈是人人都能吃得上的?在桃花源里,誰能吃得白米飯?”

          于是,桃花源人的話題逐漸轉到了丁兵身上,接著,又從丁兵轉到了丁兵的兒子細佬身上。桃花源人一致認為,只有丁兵和細佬才能吃得上白米飯。

          丁兵擔任桃花源大隊民兵連長,那些想外出搞副業的社員,都需要在他這里開證明。為了能順利開到證明,他們不得不請丁兵吃飯。當然,他們不會請丁兵吃雜糧飯,只能是白米飯,而且,除了白米飯,還有酒有肉。還是一些黒五類分子,也時常偷偷請丁兵吃飯,希望在開批斗大會的時候,丁兵能把他們捆得松一些。

          丁兵十分疼愛他的兒子細佬,每次有人請他吃飯時,他總是把細佬也帶上。

          對于丁兵父子經常能夠吃上白米飯,桃花源人既服氣又不服氣。

          劉癢癢說:“丁兵是我們桃花源生產隊最大的官,他當然應該吃白米飯。”

          丁君說:“他兒子細佬又沒當官,憑什么也經常吃白米飯?”

          丁紅說:“細佬吃白米飯有什么卵用?他不照樣是個傻卵?”

          丁紅的話得到桃花源人的熱烈響應,吃不上白米飯的桃花源人都十分愿意相信細佬是個傻卵,大家一致認為細佬的腦子有毛病,細佬這個人神經不正常。出工的時候,桃花源人熱衷于傳播細佬的各種怪誕荒唐的故事,而這些稀奇好笑的故事幾乎都是出自于丁紅之口。

          那么,丁紅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丁紅說:“全都是丁忍告訴我的;丁忍說他親眼看見的。”

          或者,丁紅說:“我講的這些全都是丁忍告訴我的;丁忍親耳從細佬那里聽來的。”

          只要丁兵或者王嬌不在場,桃花源人看到細佬,總是熱衷于想方設法戲弄他。

          看見牯牛把腳搭在沙牛的屁股上,丁忍就問細佬:“細佬,牯牛同沙牛在干什么?”

          細佬搖了搖頭。

          丁忍笑了,說:“細佬真是個傻卵,連牯牛同沙牛搭腳都不知道。”

          看見公雞搭在母雞身上,丁忍問細佬:“細佬,公雞同母雞在干什么?”

          細佬說:“在搭腳。”

          丁忍笑了,說:“細佬真是個傻卵,連公雞同母雞踩水都不知道。”

          看見跛腳楊老倌的腳豬把身子撲在母豬身上,丁忍問細佬:“細佬,腳豬同母豬在干什么?”

          細佬說:“在踩水。”

          丁忍笑了,說:“細佬真是個傻卵。連腳豬同母豬搭腳都不知道。”

          有一次,丁忍十分神秘地對細佬說:“細佬,你豎起耳朵聽著,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

          細佬認真地問:“什么秘密?”

          丁忍問:“你豎起耳朵沒有?”

          細佬就用雙手把自己的兩只耳朵豎起來,凝神諦聽。

          丁忍故意壓低聲音說道:“每天晚上,趁你睡著的時候,你爹同你媽總是偷偷地吃好東西。”

          細佬一臉驚訝:“什么好東西?”

          丁忍說:“你猜一猜。”

          細佬認真地想了一下,說:“是不是電影里的女特務吃的那種牛肉罐頭?”

          丁忍說:“你爹娘夜里偷偷吃的那種好東西呀,比電影里的女特務吃的牛肉罐頭還要好吃。”

          細佬說:“我不信。”

          丁忍說:“今天晚上,上床以后,你假裝睡得死死的。到了半夜時分,你豎起耳朵聽,就會聽到你爹你娘在床上吃好東西的聲音。”

          第二天,細佬氣沖沖地跑來責怪丁忍:“你騙人,我爹我娘夜里在床上的時候,沒有吃好東西。”

          丁忍問:“他們沒吃好東西?你沒有聽到他們發出聲音?”

          細佬說:“有聲音。”

          丁忍問:“什么聲音?”

          細佬歪著他那顆碩大的腦袋想了一下,說:“好像牛腳踩在爛泥里的聲音。”

          丁忍問:“你沒去看看你爹同你娘在干什么?”

          細佬說:“我輕手輕腳從床上爬起來,摸到他們床邊去看過了。”

          丁忍問:“你爹你娘在干什么?”

          細佬說:“他們在搭腳。”

          下面這則傳聞也是出自丁忍之口,然后,又通過丁紅之口傳到桃花源人的耳朵里,以至于連武陵縣委書記王落桃都知道了:

          有一次,細佬在政治夜校聽丁兵念文件,他聽丁兵念到“林彪披著馬克思主義的外衣”這句話,細佬把這句話記在心里。第二天,細佬跑去問丁忍:“林彪家里是不是窮得連紅薯也吃不起?”

          丁忍一愣,想了片刻之后,他說:“林彪天天吃白米飯。”

          細佬問:“林彪是不是跟你一樣,也只有一條燈芯絨褲子?”

          丁忍疑惑地點了點頭

          細佬說:“林彪自己有沒有外衣?”

          丁忍想了想,說:“大概有吧。”

          細佬說:“他自己有外衣,為什么要披著馬克思的外衣?他那件馬克思的外衣,是從馬克思那里借來的,還是偷來的?”

          丁忍說:“大概是借來的吧。”

          細佬說:“林彪借馬克思的外衣,為什么遲遲不還給馬克思?”

          丁忍說:“他耍賴,不打算還了,所以我們要開會批判他呀。”

          這個故事傳到桃花源人耳朵里,桃花源人議論紛紛:

          “細佬真是個白米飯脹壞了的傻卵!林彪的外衣淋了雨,臨時借馬克思的外衣披了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林彪家里窮?他天天吃白米飯吃紅燒肉,連牛肉罐頭都吃膩了!”

          “林彪披馬克思的外衣,丁兵披的又是誰的外衣?”

          “丁兵不但披別人的外衣,就連他的內褲,都是從別人堂客那里搶來的。”

          桃花源人從細佬又連帶著罵起丁兵來。

          因為丁兵曾經提出過一個與白米飯有關的口號。

          在大躍進時期,為了號召桃花源人把自家的鐵鍋投入高爐大煉鋼鐵,丁兵在群眾大會慷慨激昂地喊道:“只要我們跑步進入了共產主義,不僅家家戶戶都會‘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就連野狗也有白米飯吃啦!”

          本來,桃花源里有一句“天話”,叫做“連狗都有白米飯吃啦”,用來形容世上不可能發生的事。這句“天話”被丁兵改造成“連野狗都有白米飯吃啦”以后,一時間成為那個大躍進年代的時髦用語,在武陵縣的各個公社廣為傳誦,引發武陵山下廣大社員們的無窮想象:

          連野狗都有白米飯吃了,那么家狗呢?家狗有沒有白米飯吃呢?

          連家狗都有白米飯吃了,那么家狗的主人呢?家狗的主人有沒有白米飯吃呢?

          家狗的主人既然吃上了白米飯,那么,離‘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日子還會遙遠嗎?……

          在丁兵創造的這句著名口號的鼓舞下,桃花源人砸鍋獻鐵,瘋狂砍伐油茶樹,滿懷希望地投入到大煉鋼鐵的洪流中去。

          不過,桃花源人跟著丁兵一路狂奔,最終不但沒有跑進“連野狗也有白米飯吃啦”的共產主義天堂,反而跑進了一個連野狗也難覓蹤跡的荒原。于是,饑餓的桃花源人把一腔怒火都發泄到了丁兵身上:

          “狗日的丁兵,害得我們把鍋砸了,把幾百年的油茶樹也砍了,他將來到了地下,也沒臉見桃花源的先人!”

          “丁兵一家不得好死!”

          “丁兵將來生個女兒沒屁眼,生個兒子是個傻卵!”

          桃花源生產隊的社員們經常要外出修水利、造梯田,在同別的大隊、別的公社社員聊天時,他們總是氣憤難平地罵丁兵,罵丁兵對不起祖宗,嘲笑細佬是個傻卵。

          讓桃花源人大感意外的是,他們的謾罵和嘲笑,在桃花源外面的世界里并沒有產生共鳴。桃花源外面世界的那些社員們竟然為丁兵鳴不平,他們引用一句桃花源人的俗話說:

          “你們真是不知今是何世!”

          接著,他們向一臉驚愕的桃花源人解釋說:“你們這些桃花源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攤上丁兵這樣的民兵連長,是你們桃花源人前世修來的福。丁兵是個惡人嗎?他冒著風險搞瞞產私分,你們不該感謝他嗎?三年苦日子時期,你們桃花源里沒有餓死過一個人,這不是托他的福嗎?至于說到他的惡行,他充其量也不過就是發明了一句口號罷了。”

          桃花源人憤恨地罵道:“狗日的丁兵,就是喜歡諢,諢得卵子打得板凳響!”

          桃花源外面世界的社員們忍不住笑了,他們紛紛勸慰說:

          “在那個年代,哪個不喜歡諢,哪個不是諢得卵子打得板凳響?”

          “要說諢,火箭大隊的社員更能諢。他們說,他們到公社開會時坐的船是用一顆花生殼做的。花生殼船比輪船快多了,碰上礁石,把礁石撞得粉碎。花生殼船屁事沒有。”

          “要說諢,趕英大隊的社員更能諢。他們說,他們大隊的那座油榨真出奇:放一百斤油茶果進去,結果榨出了一千斤茶油。”

          “要說諢,超美大隊的社員更能諢。他們說,他們大隊種的高粱不得了。有一天刮風,一棵高粱被刮倒,把山坡砸出了一個大坑,還壓垮了幾棟房子。把這棵高粱的穗子掰下來一稱,竟有五百多斤!”

          “要說諢,宇宙大隊的社員更能諢。他們說,他們在水田的中央插了一株禾苗。結果,禾苗長成了參天大樹。收割時,他們搬來梯子,爬到樹上去摘稻谷。每顆稻谷有冬瓜那么大。煮飯時,需要用刀把稻谷切開。一顆稻谷可以供一家人吃三天!”

          桃花源人聽得哈哈笑。

          桃花源外面世界的人又說:“跟別的公社的民兵連長相比,你們公社的丁兵,簡直算得上是動口不動手的君子!”

          桃花源外面世界的一個社員說:“我們大隊有一個寡婦,她不肯把自家的鐵鍋拿出來煉鋼,也不肯吃公共食堂,半夜里偷偷給她兒子煮紅薯湯吃。我們大隊的民兵連長把這個寡婦抓去辦學習班。他押著她走到半路時,他折了一蓬刺,塞進寡婦的褲襠里。寡婦一路走,一路流血……”

          桃花源外面世界的另一個社員說:“三年苦日子時期,我們大隊有個五保戶餓得沒奈何,他在播種黃豆的時候,一邊播種,一邊偷吃,被民兵發現了。我們大隊的民兵連長用縫衣針把這個五保戶的嘴巴縫了起來。結果,不出一個時辰,這個五保戶就死了。他怎么死的?不是憋死的,而是中毒死的。為了防止社員播種時偷吃種子,民兵連長讓人在黃豆種子里拌了劇毒農藥。”……

          聽了桃花源外面世界的社員們的講述,桃花源人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便是一陣嘆惋。

          當然,桃花源外面世界的人對丁兵也有批評,他們說:“從秦朝到今天,幾千年了,作田的人何時吃過幾頓白米飯?狗日的丁兵,他竟敢說‘連野狗也有把米飯吃啦’,他是在講天話嘛。狗為什么要吃白米飯?狗生來就是吃屎的嘛。再過一萬年,野狗也不可能吃上白米飯!”

          本文標題:桃花源記第十一章(修改稿)

          本文鏈接:http://www.6tianfu.com/content/330471.html

          • 評論
          0條評論
          • 最新評論

          深度閱讀

          • 您也可以注冊成為古榕樹下的作者,發表您的原創作品、分享您的心情!
          国产系列在线亚洲视频